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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守護靈(超長篇)

守護靈(超長篇)

一、召靈

晚上十一點,這所國中校區內靜謐安寧,月光將整個紅土操場映照得瑩瑩發亮。負責巡察的工友阿伯窩在警衛室中,專注盯著小電視機放送的政論節目,他一面大口咬著水煎包,一面激動地按著電話鍵,試圖撥通節目的觀眾發聲熱線,也想要對當前時局大發議論一番。

也因此,他不可能察覺到校園東側牆外那三個佇在牆邊四顧張望的學生,這三個學生一男兩女,是同班同學。男生個頭瘦小,戴著粗框眼鏡,他捲起袖子伏蹲下地,轉頭望向兩個女同學。

「可以嗎?」瘦高女生抬起腳,踩上小個子男生肩背,只聽他悶吭一聲,肩頭登時給踩低幾吋,瘦高女生笑著說:「松仔,我怕會踩死你耶。」

「不會啦,美君妳快點!」松仔咬著牙,使勁將自己的肩膀撐得更高些。

「好吧,你忍耐一下!」那叫做美君的瘦高女生向上一蹦,另一隻腳也踩上松仔另一邊肩膀,同時她的雙手已經搆著了牆沿,她感到腳下虛浮搖晃,松仔的身子已經讓她踩得搖搖欲倒,不由得急忙叫喚:「小筑,幫忙扶一下!」

另一個叫做小筑的女生連忙上前托住美君的臀,一陣忙亂之後,美君終於跨坐上牆,她將身子伏低,伸手下探,牽住小筑的手。

松仔仍不起身,讓小筑踩著他的肩攀上牆去,他見兩人都安穩坐上牆沿之後,這才起身,喘吁吁地說:「小筑比較輕,美君妳要減肥啦……」

美君面露怒色,指著自己纖細的腰身說:「沒地方可以減了啦,我是身高比較高,所以骨架比較大好不好!」

美君和小筑各自垂下一手,將松仔也拉上了牆,三人躍入校區內,提心吊膽、興奮緊張地奔穿過矮樹叢、單槓和沙堆,來到校園角落一處靜僻地方,那兒靠近學校後門,遠遠只看見五層樓高的教室樓房下蹲著一個人影。

「嘿,文傑──」美君朝那人影揮手呼喊,那人影起身,也向三人揮手。

三人匆匆趕去,只見那叫做「文傑」的男同學一臉神秘,在他腳邊擺著一張方紙,紙旁燃著一根蠟燭,焚著三炷香,香的煙霧順著蠟燭火氣飄裊旋繞,瀰漫著一股焦油臭味。

「你們真慢,我還以為你們不來了。」文傑埋怨地說,他依序那過那三人,發覺少了一人,不悅地唾罵:「阿育不來喔,他孬種啦。」

「你幹嘛這樣說,說不定人家有事。」小筑替阿育緩頰,她低頭看了看那瀰漫著詭譎光影的方紙,上頭寫著密密麻麻的字,不禁有些害怕,心中微微響起退堂鼓聲,她說:「你來真的喔。」

「當然是真的,不然三更半夜把你們找來學校發瘋喔!」文傑揮著手將三人召到他的身旁,他見到腳邊三柱香已燒去大半,急急地說:「我們開始,不要管阿育那個俗仔。」

松仔、美君、小筑三人面面相覷,照著文傑的指示在那方紙四周蹲定身子。文傑掏摸書包,取出一只書本大小的飽滿布袋、一只小碟子和一本筆記手冊。

他翻開小冊,再一次複習裡頭的內容,跟著將之閤上,煞有其事地掃視每一個人的眼睛,說:「你們張大眼睛看好喔,一個步驟都不能少。」

文傑這麼說時,捏起那只背面寫著硃紅符字的小碟子,將碟底朝上,擺放在方紙正中那圓心上,又補充說:「如果做錯了,會很危險。」

「這不是碟仙嗎?」松仔插口說:「你不是說要請守護靈?」

「你懂個屁啊,守護靈就是要這樣子請。」文傑白了松仔一眼,又從口袋裡取出一只證照卡片大小的棗紅色布袋子,將布袋子上的紅線仔細纏繞在手指上,跟著,他將手指按在那小碟子的圓底座上,跟著用另一手撥翻著筆記手冊,翻著了寫有密麻咒語的那一頁,清了清喉嚨,就要開口禱唸。

「喂──」遠處又有一個男孩低著身子奔來,壓著聲音喊:「你們沒義氣耶,怎麼不等我?」

「阿育!」「你真慢耶。」「遲到鬼!」眾人同時出聲斥責。

阿育莫可奈何地攤手說:「我等我爸媽睡了才偷跑出來的。」

「好啦好啦,不要再浪費時間了,香都快燒完了。」文傑氣呼呼地罵著,也不等阿育蹲下,急急照著手冊上的字樣,誦唸起咒語。

阿育儘管晚到,一時之間還一頭霧水,但他見這陣仗、見其他人表情,也知道在這一刻他不該再多問些廢話,而是應該安靜謹慎些,他在小筑的身後緩緩蹲下,見到小筑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他知道小筑一向膽小,本想伸出手來按按小筑的肩,使她鎮定,但他的手尚未觸及小筑的肩,便讓小筑發出的一聲驚叫給嚇得向後坐倒。

同時,他見到那方紙上的碟子緩緩劃起了圓。小筑察覺眾人都讓她突然的驚叫聲嚇著,趕緊摀住自己的口,露出抱歉的神情。

美君緊抿著嘴,緊抱雙膝;松仔則是不停推著眼鏡,大氣不敢透一聲,且不時打量文傑神情,松仔害怕之餘,也不免懷疑眼前所見碟子繞圈的景象,只是文傑蓄意設計的惡作劇。

文傑功課平平、體育平平,沒有任何特殊才藝,但他有個從政的民代老爸,也因而造就出他的驕縱個性。文傑在班上人緣並不好,眼下幾個人,是他平時少數幾個有話可講的朋友了。

此時的文傑卻一反常態,像是個穩重大人,對於小筑的驚叫、松仔的懷疑一點也不在意,只是專注反覆唸誦著手冊上的咒語,他甚至對手指底下緩緩轉動的碟子也不甚在意。

「請問你是男是女。」文傑突然開口問話。

在一片寂靜中,那小碟子緩緩挪動到了「男」字上。

「告訴我你的年紀。」

碟子依序壓過「十」和「五」兩個字。

「你就是三年前從頂樓摔下來的王同學,對不對?」

眾人聽文傑這般心直口快,不禁都冒了一頭冷汗。

那碟子的移動路徑開始紊亂,像是一隻給踩著尾巴的狗般,最終卻還是壓在了「是」字上頭。

「文傑,你……」松仔怯怯地說:「我說啊……如果這是真的,你是不是應該要禮貌一點?」

美君在一旁附和地說:「對啊,你不要問這麼白目的問題。」

文傑看了看兩人,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又對碟子說:「王同學,摔在地上的那一瞬間有多痛啊?」

碟子激烈地顫動起來,文傑拋下手冊,捏著小碟邊緣,將一邊微微抬高,同時將另一手上繫著的紅色布袋袋口正對那微微抬起的小碟子邊緣。

在極為短暫的一瞬間裡,四人的氣息全是屏住的,他們的眼睛一眨也沒有眨,也因此每個人都清楚地看見一股青白色的光霧,自小碟子底下「滑」入紅色小布袋中。

小筑這次沒有驚叫,身子倒是激烈一顫,像是在放映著恐怖電影的電影院中,讓突然乍放的恐怖音效嚇著一般。

松仔嘴巴大張,眼睛瞪得快和嘴巴一樣大,眼鏡都歪了;美君也是同樣的表情,也不介意此時自己抱膝的姿勢露出了底褲,能夠讓蹲在對面的阿育瞧得一清二楚;阿育當下倒是根本無心偷窺美君的底褲,他同樣也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文傑雙手動作上。

大夥兒只見到文傑生澀地將那小紅布袋子上的繫繩打了個結,他們見到文傑雙眼微泛血絲,額上筋脈畢露,知道他此時也必然是興奮緊張到了極點。

文傑凝視著手中的小袋好一會兒,這才將視線放回其餘同學臉上,說:「這是第一個步驟,現在我的守護靈,就在這個袋子裡頭。」

「接下來,要讓他聽話。」文傑一面說,一面揭開了剛才一同自書包中取出的那只鼓漲袋子,裡頭是滿滿的五穀雜糧和一些不知名的配料。他將裝著守護靈的紅色小布包塞入米袋中,說:「這樣做是為了化解守護靈的戾氣。」

「化解戾氣?」松仔提出了一個其實大家心裡有數的問題:「如果不這樣做會怎樣?」

「哼哼。」文傑詭譎地朝他笑笑,反問:「你說呢?如果你捕捉到冤死的靈,又沒有化解他的戾氣,你說會怎樣呢?」

「會反噬主人!」松仔推推眼鏡,嚥著口水說。

文傑挑高眉毛,目光掃過眾人,煞有其事地緩緩點頭。

跟著,文傑將米袋子封好,又從胸前衣襟裡取出另一只小紅袋,捏在手上晃著說:「這是我第一個守護靈,不過不是很好用,因為是個狗靈。」他一面說,又從書包中取出三柱香,插在土上,將香點燃,他捏著那裝有狗靈的小紅布袋子離燃香二十公分處微微晃動,彷彿在燻烤那只小布袋一般。

「你這樣是在幹嘛?」眾人問。

「餵他吃東西。」文傑回答,指著那三柱香說:「這不是普通的香喔,你們仔細看看。」

「上面有頭髮。」松仔推著眼鏡,仔細打量那三柱香上,纏繞著幾絲黑髮。

「不只耶,還有我的血。」文傑這麼說,跟著又補充:「每天都要餵守護靈『吃飯』,不然他沒力氣幫你做事。」文傑解釋所謂「餵」守護靈吃飯,就是點燃纏繞著頭髮或是沾染鮮血的線香,煙燻這只裝著守護靈的紅布袋子。

「一定要用頭髮跟血?」小筑問。

文傑點點頭說:「兩個其中之一就可以了,但是一起用的話,效果會比較好。記得一定要用自己的,不然守護靈怎麼會認你作主人呢?」文傑這麼說,還伸出他綁著OK繃的右手食指,說:「鮮血的效果又比頭髮好一些,不用太多,只要割個小傷口,盡量擠出血,摻米酒做成小小一瓶,可以用很久。」

文傑邊說,再從書包中取出一個容量約末兩百毫升上下的玻璃小瓶在四人面前晃了晃,裡頭裝著八分滿的淡紅色液體,就是他口中的鮮血摻米酒。

「其實不算太難。」松仔歪著頭考慮。

「本來就不難,你們也弄一個來玩玩吧。」文傑慫恿地說。
「養這個可以幹嘛?」阿育儘管對方才所見情形感到驚訝,卻仍然摸不著頭緒,文傑第一次向他透露「守護靈」這檔事,是在三天前的體育課後,當時阿育在負責防守的文傑面前跨步上籃,無意間將文傑撞倒在地。

文傑一反跋扈常態沒有吵鬧發作,也沒有還手推撞,而是笑嘻嘻地請了阿育一罐飲料,「講故事」給他聽,內容大致敘述自己前往遠房親戚家作客時,高齡八十五歲的老姨婆傳授給他這養鬼之術。

在阿育之前,文傑已經向小筑、美君、松仔三人遊說過了,文傑敘述時,自作主張地將「鬼」改成了「守護靈」,且將這「守護靈」說得如同護法神仙一般無所不能,大夥兒的好奇心便這麼被勾了起來,也促成了今晚之約。文傑要親自示範如何「捕捉」到守護靈。

此時文傑見阿育的反應並沒有他預期中那樣熱衷,有些不快,便說:「我當你們是朋友才告訴你們這好康的事情,你動動你的大腦想想,如果我們有守護靈,而其他人沒有,我們是不是就高人一等了……不,不但是高人一等,簡直……簡直無所不能了!」

文傑這麼說時,雙眼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小子或許是受了他那從政老爸的影響,自小就愛出風頭、想當老大,然而他所擁有的才能和條件,卻難以讓他得到其他人的注目焦點,他時常大發議論,但在別人眼中只是個光說不練的嘴砲王;他喜歡耍帥,但在別人卻難以感受得到他的「帥」,只能感受到更多的噁心跟反感。

也因此,當文傑從口齒不清的姨婆口中得知了這麼一個養鬼妙法之後,想也不想地就照著做了,而當他發現這個養鬼妙法千真萬確時,便如同像是中了樂透頭獎一般地高興,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將這個國家、這個世界,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了──文傑會有這樣的思考邏輯,當然也和自小聽老爸剖析政局情勢、選戰策略的耳濡目染有關。

他用姨婆傳授的方法捕獲了第一個「守護靈」,那是他家後院裡一條死掉半年的老狗魂魄,老狗魂魄對他的幫助有限,他們甚至無法溝通,不像姨婆敘述裡那樣神奇,他希望獲得更強大的幫助,他需要能夠溝通的守護靈,自然是人的鬼魂。

於是他想起學校中曾經流傳在三年前某一日那個學生墜樓身亡的事件,他要得到第二個守護靈,便挑了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獨自潛入學校,見到空曠寂寥的樓後小道,卻怎麼也鼓不起勇氣召靈,他知道自己需要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同進行這樣子的計畫。

跟著便是他花費數天向阿育等人遊說的經過,他漸漸忘記自己是因為害怕所以招募幫手,反倒將自己當成革命頭目一般地召集手下,他覺得自己和電影中那個十幾歲的帥小子特務一樣,是地球上少數幾個能夠改變世界的少年之一。他所做的是一件能夠改變世界的大事,就差沒組黨了──事實上他也偷偷地考慮過,只是將組黨這事兒排在他「掌握世界」計畫較後頭的地方。

對阿育等同齡國中生而言,此時當然無法理解文傑這番遠大志向,他們只當這麼一個白目同學意外地發現了好康的東西,與他們分享而已。

「守護靈,能增加我的桃花運嗎?」美君嘻嘻笑著問,她從國小六年級開始就時常更換男朋友。當其他同齡女孩下課圍在一起討論某個影視明星最近傳出什麼新緋聞時,美君就已經踩著媽媽的高跟鞋,與那些比她大上許多歲的高中生、大學生相伴出遊,國中二年級的她經過裝扮,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不少。最近讓她感到困擾煩心的是隔壁班新轉來一個比她更漂亮、更會打扮的女生,每天放學都有一個開著名貴跑車的帥氣年輕人前來接送。

美君覺得自己一下子就被比了下去,往常的自信全飛不知道哪裡去了,她漸漸也開始和其他女生在下課時討論某個明星的緋聞八卦。

當美君得知名列她男友狩獵名單榜首的三年級學長,那個帥氣的籃球校隊隊長,結巴地將粉紅色信封遞給那漂亮轉學生時,心中的醋意、妒意一下子全糊成一團,像是一鍋燒焦了的壽喜燒。

此時她這麼問,心中當真期待自己能夠獲得一個強大的守護靈來使她的魅力超越那個美麗的轉學生,以及更多更多的漂亮女孩。

「這個當然沒問題啊。」文傑訕笑幾聲,他面對著美君,眼睛不禁向抱膝而坐的美君裙底偷瞄了幾眼。

「太好了,我加入!」美君拍手歡呼,她一點也不在意文傑的窺視,事實上她很清楚地知道班上男同學經過她身邊時,視線總會在她略微敞開的領口處停留,且當她發覺竟然有男生對她的領口或是短裙下的修長白腿視若無睹時,她在那個男生視線範圍內出現的次數就會增加,直到她確認了自己的魅力為止。
「守護靈很強嗎?」松仔這麼問,他有一個慣性酗酒的父親跟三個國小弟妹,當他老爸每每飲酒醺醉時,他和弟弟妹妹們便會被泛冒著蒸騰酒氣的拳腳追著打,他恨透了這樣的日子,他試圖將老師在課堂上教導的生活道理向飲酒中的父親說教,卻無法得到正面的效果,僅能夠將本來四兄妹平均分攤的拳頭由他一個人接收。當然他也會試著將這些勸告在父親未喝酒的時候提出,但效果同樣不彰,除了換得幾句惱羞成怒的吼罵之外,更會激起父親更大的酒興,使父親在下次一人獨飲時喝下更多的酒,以及揮出更重的拳頭罷了。

松仔此時並沒有推眼鏡,而是捏了捏拳頭:「能夠阻止一個喝了酒就要揍人的瘋子嗎?」

「當然可以。」文傑回答。

「那就算我一份。」松仔嘖嘖兩聲,表示了自己對這守護靈遊戲的興趣。

小筑本來默默無聲,突然開口:「守護靈能救我媽媽嗎?」

「守護靈是無所不能的。」文傑又怎麼會知道守護靈到底什麼可以、什麼不可以,但他自幼受過專業的政客教育,有一分把握說十分話,只是基本而已。

「就算不能,試試也好……」小筑這麼說,大夥兒都知道她母親不久前出了車禍,情形並不樂觀,小筑隨時都有可能失去她的媽媽。

「阿育,你呢?」文傑將視線放回遲到的阿育臉上,隱隱露出了挑戰的神情。

「啊?」阿育一時間也無法反應,他只是抓了抓頭說:「我一時想不到需要守護靈幫我做什麼事……」

阿育的父母在市場中擺攤販賣水果,家境不特別好,也不特別差,他小子課業成績中間偏下,比文傑略遜些,體育則比文傑、松仔都要好上一大截。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未來,也沒發現過自己有什麼專才興趣,他最近半年的嗜好是將每週的零用錢存下來,購買某個外國搖滾團體的音樂CD,一面聽一面想著小筑在學校中的一顰一笑,哪一天和她說了哪句話,聊過什麼事,假使當天講了個能逗小筑發笑的笑話,那麼他那一天就會特別開心,如此而已。

「啊──不管啦,有總比沒有好!」文傑不耐地揮了揮手,自作主張地替阿育做了決定,他向四人說:「明天我會替你們準備道具,記事本我會影印四份,一人一份。」

「記住喔,這是我們五個人之間的秘密。」文傑煞有其事地看著四人,他將地上的道具一樣樣收入書包中,又說:「從現在開始,我們五個人是學校裡最優秀的人,什麼班長、副班長,還有五班那個臭屁王,都跟狗屎沒兩樣。」







翌日,在這個陰沈多雲的午後時分,校內寧靜無聲。阿育這班和其他班級一樣,所有的學生都趴在桌上午睡,負責維持午休秩序的人,是班長林欣欣,她像往常一樣趴著小歇,倘若聽見說話聲音,她就會抬起頭,皺眉朝那聲音來源瞪視而去,通常那些細碎的聲音會在林欣欣的目光射來不久後就會停止。

林欣欣隱約聽見了些許說話聲音,她坐直身子,微微蹙眉,正欲搜尋聲音的方向來源時,啪的一聲,她掛在桌側的書包不知怎地滑下了桌。

她彎下身子,撿起書包,將之重新掛上桌邊。

啪!才掛回桌邊的書包又掉了。

她怔了怔,再次將書包撿起掛好。

啪!又掉了。

某些同學讓這連續三次聲響驚醒,都朝著班長座位方向望來。這使得林欣欣有些窘迫,對那些看向她的同學說:「沒事啦,快睡覺。」

美君用外套蓋著頭,露出一雙眼睛,憋著滿肚子的笑,她看向不遠處的文傑,用眼色向他表示還想再看一次。

文傑瞇著眼,緩緩點點頭,他同樣趴在桌上,將外套折成枕狀墊在雙臂下,他將大半邊臉都埋在臂彎中,使人看不見他的嘴巴正微微地張動,用著極低的氣音,對臂下外套內袋中的紅布袋子說話。

啪!林欣欣的書包又掉了。

林欣欣羞惱地撿起書包,仔細檢視背帶和桌面,以為不知是哪個傢伙在上頭動了手腳,綁上細線什麼的。她當然什麼也檢查不出來,只能訕訕地將書包放在椅後,心想這樣總不會掉了。

美君尚不過癮,還想看這個老是糾正她愛說話的林欣欣出更大的糗,便對文傑連連使著眼色,文傑卻朝向教室外的方向努了努嘴。緩步經過教室的是那讓學生私下取著「魔音王子」綽號的音樂老師。

魔音王子年紀不過才三十上下,卻是這間國中裡出了名的老古板,是學生們最害怕的人物之一,他讓學生們聞風喪膽之處在於只要讓他得知哪個學生口中談論起時下流行歌手,或是任何相關表演活動、電視節目,魔音王子就會在音樂課的時候大發議論,將那些偶像歌手的祖宗三十六代都加以大肆批評一番。

然後他會將自行錄製的音樂CD分發給這些「涉入邪道」的學生,要他們懷抱著感恩的心聆聽老師高聲吟唱的古典詩歌,且要學會怎麼唱。他能夠記得每一個收過他CD的學生長相,在下課時分,他會在廊道間巡視,倘若讓他撞見那些收過他CD的學生,就是隨機測驗開始之時,學生如果唱完整首歌,就會得到幾句讚美的鼓勵,和第二張CD;但倘若學生無法正確唱完詩歌,魔音王子就會當場示範,要學生一句一句地跟,直到唱完整首歌為止,且同樣也會得到第二張CD。

此時魔音王子腳步緩慢,其實是豎著耳朵,聽這些學生有沒有趁著午休時候偷偷播放流行音樂。

他有時也會進入教室中巡察,但這次當他一腳剛剛跨進時,他腰上的鱷紋皮帶忽然鬆了,西裝褲唰啦掉下,露出裡頭那件緊繃的豔紅色囊袋型內褲。

「哇!」魔音王子怪叫一聲,連忙拉起他的褲子,手忙腳亂地穿,同時轉身要往外奔,卻摔了個人仰馬翻。
同學們全睜開眼,看著魔音王子自地上蹦彈起身,口中還憤怒罵著:「你們班地板怎麼那麼滑!」

大部分的同學們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這人是魔音王子,因為髮型不一樣,魔音王子的頭髮總是整齊地三七分邊,此時他的頂上,卻是油亮光滑,學生們壓根不知道魔音王子是禿頂一族,甚至沒有見到他摔倒瞬間,頂上的假髮順勢飛脫那一幕。

直到魔音王子氣呼呼地步出教室後,讓教室外的涼風吹拂過整片頭皮,驚憤羞惱地急急奔回,尋著地上那頂三七分邊假髮戴回頭上時,班上同學才發出一陣錯愕壓抑的聲音:「是魔音王子!」

魔音王子並沒有追究到底是哪個同學喊出讓他視為絕對禁忌的綽號,反而彈跳起身,揮搖著手再度衝出教室,且連連喊叫:「我不是曹老師,你們認錯人了!」

本來應當靜靜睡覺的同學,直到魔音王子奔遠之後,這才爆出了雷響般的大笑,身為班長的林欣欣也忍不住呵呵笑了,她正欲出聲壓制吵鬧的同學,下課鈴聲就已經響了起來。







只一個下午的時間,魔音王子是個禿頭的耳語,就已經自阿育的班級傳遍了整個校園,原本對魔音王子畏懼害怕的學生們,紛紛主動尋找起這位音樂老師的蹤影,從導師辦公室到男廁所、從紅土操場到警衛室,沒有一個學生見到魔音王子的身影,一直到某個膽大包天的學生,拿著兩張CD自告奮勇地向導師辦公室中其他老師打探消息,說要主動接受魔音王子的抽考,這才得知魔音王子以身體不適為由,請了半天假返家休養。

「太好笑了!」在放學前的打掃時間中,阿育等人聚在清掃責任區中靜僻角落的樹下,模仿著魔音王子奔離前發出的狂嚎笑鬧著:「我不是阿育,你認錯人了,松仔!」「我不是松仔,你也認錯人了。」

文傑看看四周,確認無人,這才將手中提袋裡的四個小袋一一發給四人。

美君翻弄著自己小袋中的道具,說:「香、紅袋子、碟子、說明書……怎麼沒有擺在底下讓碟子跑的那張紙啊?」

文傑像是早知道他們會提出這個問題,便直截了當地回答:「那張紙不重要啦,你們自己用白紙隨便寫也可以,只要在紙上面畫個圈圈放碟子就好了,碟子跟香才是重點。」

文傑示意要大家蹲下,他詳細地再次解說整個流程:「順序很簡單,先燒香,然後用手按著碟子,開始唸咒語,咒語一定要唸對,不然鎮不住請來的守護靈你就完了。接著隨便問幾個問題,確認碟子有動,就表示守護靈已經在碟子底下了。然後就像你們昨天看到那樣,把紅袋子放在碟子旁邊,把碟子掀開一點點,守護靈就會被吸進袋子裡了。」

文傑說到這裡,指了指眾人手中那包米袋說:「別忘了要將紅袋子放進米裡,擺一整夜,化解守護靈的戾氣。之後怎麼養,我影印給你們的說明書上都有寫,照著做就是了。」

「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同黨同志了,不要忘記昨天我講的話喔。這件事是我們五個人之間的秘密,不管是老師、父母、兄弟姊妹、其他朋友,都絕對不可以說出去。」文傑用嚴厲的神情向每個人囑咐。

「同黨同志?文傑,你要組黨啊。」美君提議:「就叫『守護靈黨』怎麼樣。」「可以選總統嗎?」「要不要交黨費?」「能夠擊敗現在電視上幾個黨嗎?」

「選總統這件事以後再說,我年紀還不到。」文傑哼哼地說:「現階段當然先以擴張勢力為主啦……」

小筑在一旁插不上話,只能苦笑說:「我只希望能媽媽能夠好起來……」 阿育聽見了這小聲的話,立時轉頭附和:「我也希望妳媽媽趕快康復,我沒有特別想做的事,不過你們都在玩,我也想玩。」

文傑瞪了阿育一眼,他看不慣阿育這樣閒散的態度,他幾乎把自己當成黨主席了,手下僅有四個黨員,當然希望每一個都有十足的戰鬥力,能夠替他打下半壁江山。他又補充說:「以後我們當然會招募更多新人,但是第一步要先熟悉怎麼利用守護靈。不然到時候新人比我們還要厲害,那怎麼行?」

松仔問:「文傑,你已經熟練守護靈了嗎?不然你這麼快就跟我們說,不怕我們守護靈練得比你們厲害,搶走你的黨主席寶座喔?」

「你們當然不一樣啊,你們是我的朋友耶。」文傑咧開嘴笑,心中暗笑松仔這問題其實很蠢。召靈用的小碟子、化解戾氣的五穀米、禁錮守護靈的紅布袋子、豢養守護靈的線香,都需輔以其他儀式另外加工,阿育他們可不知道這些步驟,往後不論是豢養現有的守護靈,還是要捕捉新的守護靈,都必須由文傑提供新的碟子、線香、紅袋、米袋才行,因此他很有自信自己的寶座是牢不可破的。

「那我當副主席好了。」美君捧腹笑著。

松仔說:「我要當秘書長。」

[ 本帖最後由 貝貝 於 2008-2-25 03:19 編輯 ]


小豬仔無名相簿~~"寶貝承恩"~~~
大家去幫豬仔衝人氣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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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養鬼

房中的日光燈爍爍閃耀,阿育耳朵塞著耳機,聽著隨身聽中播放的搖滾音樂,覺得心中充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不安情緒,昨天午後他雖然和松仔等一同接下了文傑分發的召靈道具,但一直到今日週六,都還提不起勁動手進行,他甚至連自行繪製擺放小碟子的方紙都覺得麻煩。

他坐起身來,閒來無事,拿了書桌上的手機,按下通訊錄,排第一位的是小筑的電話,他猶豫了好半晌,這才按下撥話鍵──得到的仍然是電話無法接聽的制式語音訊息,他知道小筑此時應當仍然在醫院陪伴她的媽媽,在病房中不能使用手機,因此他從早上開始連續撥出的四通電話,都得不到回應。

他其實沒有特別的目的,只是想聽聽小筑的聲音而已,他躺下床,高舉著手機,反覆翻看著手機裡十來封新年、聖誕節等日子,幾個同學互相傳遞的祝福簡訊。跟著,他隨手按下松仔的電話。

「松仔,你抓到守護靈了嗎?」阿育問。

「沒……」松仔刻意壓低聲音回答,語調低啞且帶著怨怒:「我現在就要去找守護靈。」

「要不要陪你?」阿育問,他從電話那端的語調聽出松仔又被喝醉了的老爸修理了。

「不用。」松仔吸了吸鼻子說:「啊……瘋子快醒了,不跟你聊了。」跟著便掛了電話。

阿育翻翻身子,伸了個懶腰,正猶豫著這個週末要怎麼度過,電話突然響起,接了,是美君打來的。

「咦,妳怎麼會打給我啊?」阿育有些驚奇地問。

他和松仔、文傑、美君、小筑雖然算得上是班上一個五人小圈圈,但形成過程是這樣的──松仔和文傑本是國小同學,文傑喜歡小筑,時常找小筑說話,善良的小筑並不排斥與文傑說話;美君與小筑是姊妹淘。至於阿育,他和松仔交情不錯,也喜歡小筑,便因這一個拉著一個的關係,因此他們五人平時總是湊在一塊兒。

而在私底下,阿育與文傑、美君則沒這麼親近,只有在逢年過節時,會將彼此放進祝福簡訊的名單中而已。因此當他這時接到了美君的電話,顯得有些訝異。

電話那端美君俏皮地說:「幹嘛那麼驚訝,我們的黨主席不是說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同黨同志了,同黨同志當然要互相照顧。副主席打電話給你,是你的榮幸耶。」

「哈哈……」阿育莞爾笑著,他還沒想到自己要在這個黨裡擔任什麼樣的職位,他問:「妳找到守護靈了嗎?」

「還沒耶,我一個人哪敢找啊。」美君聒噪說著:「我打給小筑,她在醫院,應該沒有開機吧,文傑的電話也打不通,所以打給你啦,你找到守護靈了嗎?」

「我也沒有耶。」阿育懶洋洋地回答。

「出來啦,一起去找。」美君說:「我一個人不敢玩碟仙啦。」

「很麻煩耶……」阿育不耐唸著,拗不過美君的拜託,與她約了個地點,將外套批穿上身,帶著文傑交給他的召靈道具,匆匆出門。

二十分鐘後,他抵達到某個捷運車站出口,等了十五分鐘,美君這才趕到,他們搭乘捷運站外的轉乘公車,搖搖晃晃地抵達一處公墓。他們踩著石階向上走,美君看著前方那一處處的墳頭,有些害怕,卻又滿意地說:「這邊應該很容易召到守護靈……喂,你是不是喜歡小筑啊?」

「你很煩耶。」阿育回頭瞪了美君一眼。

「我可是好心提醒你。」美君不甘示弱地回嘴:「你再不加油,小筑就要被文傑追走了。」

「什麼?」阿育怔了怔,尚不明白美君這麼說的意思,他的確也看得出文傑對小筑也有意思,但那又如何呢?對這個年紀的他而言,「喜歡」只是對於特定異性的一種特殊感覺,有了這種感覺,接下來呢?求婚嗎?當然不可能,交往嗎?阿育壓根沒深思過這件事,他不像早熟的美君換男友跟換衣服一樣快,在他的腦袋裡,喜歡一個人,就是每天想著他而已。

「文傑昨天放學就約小筑出去了。」美君這麼說。

「他們去哪?」阿育覺得心臟給撞了一下,卻裝著毫不在意地問。

「沒約成啦,小筑還要去照顧她媽媽,但是文傑死纏爛打,又要約今天,我想小筑應該會答應吧。」

「妳怎麼知道她會答應?」

「文傑說要幫小筑抓一個厲害的守護靈,小筑說再考慮,但我想小筑應該會答應。」

「妳說答應就答應喔……」阿育這麼說,心裡卻有些動搖了,他知道小筑向來乖巧孝順,倘若文傑能夠幫她找到一個可以使她媽媽傷勢好轉的守護靈,她有什麼理由不答應文傑的邀約呢?

美君拍了拍阿育的肩說:「不過你別擔心啦,你跟文傑,我比較支持你。」

「是喔,那謝謝妳啦。」阿育隨口應著,腦袋裡已經不能自抑地浮現一幕又一幕文傑與小筑獨處時的畫面了,他加快腳步,一階一階往上。

「等等啦,幹嘛一直往上走,這邊就行了啦。」美君抱怨著,追奔幾步,拉住了阿育,指向斜角一方那幾十處墳。他們轉向走往那些墳,只見到幾十處墳新舊交雜,美君提著自己的召靈道具,在每一處墳前,打量著碑上照片及亡者姓名。她心中摻雜著害怕與期待,對阿育說:「你覺得選哪一個來當我的守護靈會比較厲害?」

阿育聳肩笑說:「我怎麼會知道……挑一個年輕一點的,應該不會有代溝吧。」

「最好是帥一點的。」美君一連看了二十來座墳,猶豫不決,在阿育聲聲催促下,這才在一座新墳前將她自行繪製的碟仙方紙攤平,上頭只有「是」與「不是」,和「一」到「十」等字樣。跟著她照著影印說明上的步驟,和當晚文傑所為一般,點燃了香,按著小碟禱唸咒語。

「動吧,動吧。」美君唸完咒語,見指下碟子仍一動也不動,有些失望,她又連問數次,仍然沒有動靜,便對阿育說:「是不是我唸錯了咒語?」

阿育接過美君的影印說明,上頭有文傑寫的三小段咒語,咒語由一堆艱澀冷僻的字所組成,字旁都有注音標示。

「再唸一次,妳跟我一起唸啦。」美君這麼懇求,阿育便唸出一句,再讓美君跟著復述一遍,在咒語唸到最後倒數第三句時,美君這才雙眼僵直地瞪著指下小碟,細聲地說:「阿育……阿育!」

阿育無須多問,他已經看見了美君指下小碟窸窣晃動起來,他登然想起文傑的叮囑,便不理會美君的呼喚,繼續將末三句咒語緩緩唸畢,美君指下的小碟,便也從亂顫搖晃,變成了平穩的畫圓。

「妳要穩住啦。」阿育鬆了口氣,拍拍美君的肩,他感到美君肩頭發出的顫抖,知道這個平時貪玩散漫的美君,此時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恐懼。

美君趕緊點點頭,用手臂拭去因為驚恐而泌出的幾滴眼淚,微笑地說:「守護靈呀守護靈……你多大啊?」

美君指下小碟緩緩移至「二」,再轉往「三」。

美君吐了吐舌說:「是大哥哥。大哥哥,你覺得我漂不漂亮?」

小碟指向「是」,美君歪了歪頭,不知道接下來還要問些什麼,只好望向阿育。

阿育聳聳肩,表示無話可問,但他還是接過了美君手中的紅布袋子,用雙手捏緊,緩緩靠至小碟邊緣,他嚥了嚥口水,看著美君,他倆當晚見過文傑的手法,但在此時,卻無法拿捏掀碟子的時機。

「大哥哥,你……你願意做我的守護靈嗎?」美君感到指下的小碟畫圓的速度轉為急促,只好隨口這麼問。

小碟子繞了三圈,停在「是」字上。美君覺得心安了些,看著阿育,說:「我要掀囉。」她心中緊張,還沒得到阿育的回應,竟便已揭開了小碟一角。

一股墨藍色流霧滾出小碟,有一半給吸入了阿育雙手捏著的紅布袋口裡,另一半則沾黏上他的右手,像是不願屈服於紅布袋子的吸力,阿育嚇得向後坐倒,只覺得右手痠麻冰寒,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滲進他的骨肉一般。

「大哥哥,你不是說願意做我的守護靈嗎?」美君唉求叫著,鼓著嘴巴朝阿育手上吹氣,當然是吹不走沾黏在阿育手上的墨色藍霧,她趕緊拿著那三柱線香,對著黏在阿育右手上的墨色藍霧不停搧打,這才將墨色藍霧全趕進了紅布袋子中。

阿育連忙將紅袋子的繫繩打了個結,他感到袋子裡的那「東西」不停激衝亂竄,連忙喊:「米袋呢?」美君趕緊取出米袋,阿育一把將紅布袋子塞進了米袋中,米袋裡裝著能夠化解鬼魂戾氣的五穀配方,兩人輕輕按著那米袋,感到米袋中那一陣一陣的顫動漸漸止息,都鬆了一口氣。

阿育意識到自己的雙手和美君的手交疊互按,趕緊抽回了手,說:「沒事了……」

美君將米袋綁實,捧在懷中,柔聲地說:「大哥哥,你別生氣,我會好好養你的,你要保護我喔。」她坐在墳邊,向山下望,突然轉頭問阿育:「我有沒有變?」

「唔?」阿育不解地問:「變什麼?」

「變漂亮啊?」美君將臉蛋左晃晃、右晃晃,再指指自己懷中的米袋說:「我有守護靈了,應該有效吧。」

「哪有這麼快的。」阿育啞然失笑。

「你剛剛偷摸我的手對不對?」美君突然這麼問,跟著又說:「你有跟女生接吻過嗎?」

「沒……」阿育愕然地反駁:「我哪有偷摸妳的手。」

「你要不要試試看接吻?」

「接吻?跟誰?」

美君指了指自己。

「妳神經啊!」阿育驚訝怪叫著,兩人對視了幾眼,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在日落前,阿育回到了家,進房躺上床,塞上耳機,聽他新買的搖滾音樂。他舉著手機,看著小筑的電話號碼微微出神,小筑的手機仍然關機中。

他覺得心中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鬱悶感,便閉起眼睛,將手機拋到了一邊。

突然,他陡然坐直身子,將耳機取下,四顧張望起來。

嘶嘶──嘶嘶──

阿育跳下床,四處翻找那嘶嘶聲的由來,本來他帶著耳機聽搖滾音樂,自然聽不見這細微的聲響,但就在一首歌曲結束之後,跳入下一首歌時的空檔靜默,讓阿育發現這發自於他房中的奇異嘶嘶聲。

嘶嘶──嘶嘶──

阿育的目光停留在他攜出又帶回的塑膠提袋上,那提袋中裝著他那份召靈道具。阿育的呼吸急促起來,他鼓起勇氣,向塑膠提袋走去,將之揭開,他見到提袋中那只召靈用的小碟,正微微扭晃著,和塑膠提袋摩擦發出了嘶嘶聲響。

「呃?」阿育驚訝萬分,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雙手一握,將袋子捏緊,他感到手中的袋子發出了更大的震動。

「不對!」阿育很快意識到這樣捏著塑膠袋可不是辦法,索性手一抖,將袋子中的東西全倒在地上,小碟子落在地上翻了幾翻,又翻回背面,仍不停繞轉著,阿育連忙俯身按住那小碟,只覺得小碟子繞轉力道甚大,像是隨時都會飛脫離手似地,他急中生智,隨手扯下書桌邊牆面上一張日曆,放在那小碟繞轉的軌跡上,小碟便這麼轉上了日曆。

「這位老兄……或是大姊,你……你……」阿育慌亂問著,見那日曆上的日期是十號,有「1」和「0」兩個阿拉伯數字,便說:「 老兄,拜託……『1』就是『對』,『0』就是『不對』,你……你是男的,對吧!」阿育這樣問,那小碟子卻不理他,只是自顧自地亂繞,阿育又問了其他問題,依然無法與碟子中那傢伙溝通,他用腳搆來那只紅布袋子,拿在手上,死命去壓小碟子,那小碟亂竄的力道更大了。

阿育伏在地上,像是擦地板一樣,壓著紅布袋子與小碟子四面亂衝,那張日曆早給劃破碎裂。

趴嚓一聲,小碟裂成兩半。

「噫!」阿育感到雙手讓那裂開的小碟扎得極疼,卻不敢輕易鬆手。此時的情形可與文傑示範時完全不同,他完全無法應變,他感到自己雙手壓著的那紅布袋子緩緩膨脹,咦了一聲,這才知道紅布袋子的袋口本便對著小碟,小碟一裂,裡頭的「東西」便正好給吸入了紅布袋中。

他不再多想,趕緊反轉袋子,捏著袋上的繫繩打了個結,跟著向後坐倒,背靠著牆,總算鬆了口氣,想是剛打完一場球賽一般。他發現自己的手掌虎口處有幾道讓碎裂小碟割傷的淺痕,便甩了甩手,隨即自地上撿回那米袋,打開袋口,正要將紅布袋子放入五穀米袋中。

「別這樣,小弟。」阿育手中那紅布袋子,竟發出成年男子的說話聲音。

阿育哇地尖叫一聲,將紅布袋與米袋都拋了老高,米袋飛到床上,袋中的五穀雜糧和其他配方在空中紛揚飛灑開來,嘶嘶沙沙地落在地板上,紅布袋則是緩緩地在空中劃圓,最後飄落回阿育腳前。

「你……你你……剛剛是不是你在說話?」阿育驚懼望著腳前的那只紅布袋子,結巴地問。

「這裡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嗎?」紅布袋子回答。

「你你……你又不是人!」

「我曾經是。」

「為什麼你會講話啊?」

「為什麼我不能講話啊?小弟,你沒看過鬼,也看過電影吧。電影裡的鬼也會講話啊。」

阿育搖搖頭,說:「……但是文傑的守護靈、美君的守護靈都不會說話。」

「狗屁守護靈,邪門歪道!」紅布袋子發出的語音高拔起來:「誰教你們玩這個的?」

「是……是我的同學。」阿育戰戰兢兢地回答,在紅布袋子的逼問之下,他大略將前兩天文傑夜間召靈,以包括他在內的另外四人,決定加入文傑這守護靈遊戲的經過說了一遍。

「不學好的死小孩……」那紅布袋子說:「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我們這些孤魂野鬼無緣無故為什麼要做你們幾個小孩子的守護靈,這玩意兒分明就是養鬼術,是害人用的。就算是道行高深的法師,一個不小心也會被自己養的鬼害死,你們幾個小鬼,不知道天高地厚……」

「這……這……」阿育聽紅布袋子的說話聲愈趨嚴厲,心中惶恐,連連搖手說:「我知道錯了……我……我把你放了,你走吧,我不要守護靈了。」

「放我?你知道怎麼放我嗎?」那紅布袋子發出了冷笑。

「嗯?」阿育拾起袋子,解開繫繩,將袋子口拉開,只見到裡頭空蕩蕩地什麼也沒有。他搖了搖袋子,又倒了倒袋子,問:「你走了嗎?」袋子沒有回應,阿育重複問了一遍。

「當然沒有!」那袋子怒叱。

阿育嚇得又將紅布袋子拋飛,那袋子卻滑順地飄回了阿育手中,說:「帶我去見教你這邪術的同學。」

「我……我聯絡不上他,大概要等星期一上課才能見到他吧。」阿育嘆了口氣,想起什麼,又說:「而且我明明也沒有召你,是你自己找上門的吧。」

「放屁!我主動找上門幹嘛,你家很大嗎?要請我住嗎?」紅布袋子斥罵幾句,又和阿育對證了在墳頭幫美君唸咒的經過,討論一番,阿育這才推測想來應當是當時他與美君一起唸咒,他所攜帶的召靈道具也因此起了反應,將當時同樣在附近的游靈,也召進了自己的碟子當中。

「這個袋子被人下過咒,我得花點功夫才出得來,如果你把我跟剛剛那些豆子放在一起,我可能就出不來了。」紅布袋子這麼說。

「文傑說,五穀是要化解守護靈的戾氣。」

「你聽他放屁!那些豆子下過咒,是用來控制孤魂野鬼的!我想起來了,還有『菸』對不對,你可別請我抽菸,我不上當。」紅袋子氣呼呼地說。

「菸?什麼菸?」阿育不解地問,又隨即醒悟,說:「是『香』啦,文傑說在香上面纏自己的頭髮,或是沾一些自己的血,用來『餵』守護靈。」

「我們以前都叫『菸』,那也下過咒,鬼吸了菸,就像人吸了毒,為了繼續吸,所以要繼續幫法師做事。」紅布袋子這麼回答。

「原來你以前也當過守護靈,難怪這麼清楚……」阿育這才恍然大悟。

「你再叫我『守護靈』,我出來之後會要你好看。」紅布袋子沈聲說。

「那……那我該叫你什麼?」

「我姓石,你叫我石大哥好了。」紅布袋子裡的石大哥這麼說,跟著,他向阿育大概介紹了自己。

石大哥生前是個工人,在工地意外身亡,死時還不到三十歲,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當了十年的孤魂野鬼,然後,他被一個巫毒法師公以類似的邪術禁錮了六年,這六年間,石大哥成了師公行惡時的得力幫手,幫助師公幹過不少醜惡事蹟,直到師公意外死去,石大哥才脫離了巫術禁錮,重新恢復了孤魂野鬼的身份。

「那個法師這麼厲害,又有守……又養了鬼,怎麼會出意外?」阿育忍不住插嘴問。

「哼哼,是我殺死他的。」石大哥冷笑兩聲。阿育打了個寒顫。

原來當年那師公有一堆黑道上的仇人,他的仇人同樣也能聘僱懂得邪術的人來治他,師公法術儘管高深,但三天兩頭就要和敵人交手,幾年下來,總會有失手的一天,說起來可笑,事實上師公不算失手,他只是前一晚鬥垮了一個死對頭,高興得痛飲一晚大肆慶祝,在酒酣耳熱之際,師公搞錯了「菸」。

「搞錯了菸?這是什麼意思?」阿育再度打岔。

「那個老鬼把我的『菸』跟另一個老兄的『菸』搞混了。」石大哥解釋,當時師公豢養著超過十隻供其驅使為惡的鬼,師公極為自負,針對每隻不同習性的鬼,施以不同的禁錮法術,以求能得到最大的控制效果。

師公醉酒那晚,搞混了石大哥與另一隻鬼的「菸」,於是那晚兩隻鬼所承受的禁錮法術效力只有平時的三分之一,那一晚,是石大哥與所有被師公豢養的鬼企盼已久的時機──解脫的時機、復仇的時機。

石大哥與另一隻鬼被師公修煉多年,道行已高,逮到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便自平時禁錮他們的青瓷瓶子中掙脫而出。師公一向修煉巫術惡法,因此法壇上並沒有供奉神像,兩隻鬼如同出閘虎、脫韁馬,掃平了整張做法壇,放出其他惡鬼,跟著齊聚到了客廳。

本來以師公的道行,即便是突如其來地遭受十餘隻兇烈惡鬼的圍攻,也未必會喪命,但這晚不同,他擊敗了糾纏多年的對手,太過高興,以致於喝下了遠超出本身酒量的酒,此時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當他讓突如其來的劇痛驚醒時,他的身子是不受控制的,他讓四隻經他修煉許久的惡鬼附體,他感受到的劇痛,是他用右手的菜刀,砍去左手二指所致。

他的嘴巴不自主地張開,在他面前現身的是一個兇厲女鬼,女鬼生前被法師使用邪術姦淫虐死,死後仍然脫離不了法師控制,其積怨之深,可想而知。

女鬼緩緩伸出手,自法師口中拉出了舌頭。

法師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舌頭,讓數隻惡鬼用難以想像的殘暴手段,使之與口腔脫離;舌頭之後,惡鬼的目標便轉移到他整個口腔,和他另一手的手指。

眾鬼要摘去惡虎的爪和牙。

沒有舌頭,不能唸咒;沒有手指,無法結印,法師成了待宰豬羊,十幾隻兇厲惡鬼充分表現出多年下來,師公教給他們的一切,他們將師公傳授的那些暴虐折磨手段,統統還給了法師。

法師經歷了他人生中最漫長、最慘烈的一個晚上,在晨光隱現的半小時前,才終於斷氣。

「原來……如此。」阿育聽得雙眼僵直,更不敢問當夜惡鬼們所使用的種種手段,好半晌才喃喃地說:「石大哥,我……我可沒有要你幫我做壞事,我也沒有關著你,我……」

「你怕我害你啊?」紅布袋子裡,發出了石大哥的嘿嘿笑聲。

阿育不敢再答,怯怯地不出聲。石大哥的聲音再度響起:「小弟,冤有頭債有主,這幾天你早晚替我上三柱香,供點雞肉水果什麼的,過個兩、三天,等我出去,再找那個搞這法術的傢伙算帳,你說你同學名字叫『文傑』是吧。」

阿育楞了楞,趕緊說:「這……石大哥,我們只是貪玩而已,你就原諒我們吧……」

「小弟,人生在世,有些東西就是不能碰,碰了,就要付出代價,你求饒也沒用。」石大哥的聲音嚴厲冷峻,半晌之後,又和緩了下來:「你不用怕我,我在土地神面前發過誓,不再害人啦,但是你同學身上那些鬼就難講了,哼哼……」
小豬仔無名相簿~~"寶貝承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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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失控

「阿育,你有沒有弄到守護靈?」剛進教室的文傑一見到阿育,便興沖沖地趕來關切,他見阿育點了點頭,又問:「是男是女啊?好不好用?」

「是男的,我還沒要他做事,好不好用不太清楚。」阿育感到胸前口袋中的紅布袋子微微一震,他知道石大哥可不喜歡「守護靈」這個頭銜。

他們五人中,第三個進教室的是美君,美君看來比以往更加豔魅許多,文傑和阿育都知道這是美君的守護靈庇佑所致。

「都是小角色,不用怕。」石大哥的聲音只有阿育聽得見,阿育從石大哥口中得知文傑和美君身上所攜的「守護靈」,都只是尋常野鬼,道行和受過法師修煉的石大哥相差甚遠。

美君見到阿育也在,便向他眨了眨眼,阿育覺得臉上一熱,趕緊撇開了頭。

「小弟,你喜歡那個女生啊?」石大哥突然發聲,阿育急急低頭呢喃:「不是啦,我喜歡的還沒來。」

美君湊到了阿育身旁,嘻嘻笑著說:「阿育,如果你要追我的話,不用找守護靈幫忙啦,直接跟我說就好了。不過要領號碼牌喔。」

「你們在說什麼守護靈啊。」一個坐得近的同學聽見了美君的話,隨口問著。

「沒啦,別聽他們亂講啦。」文傑大聲說著。

美君見到文傑說完,還怒瞪了她一眼,吐了吐舌頭,也說:「我們在講電影啦。」

跟著進入教室的是松仔,松仔臉色蒼白,不發一語,一入座便趴在桌上,靜靜地不吭聲。文傑低聲問著:「松仔,你的守護靈怎樣?」

「不知道啦……」松仔淡淡回應。

「這個比較兇一點,不過還是不怎麼樣。」石大哥對阿育說。阿育趁著文傑、美君圍著松仔時,低聲問石大哥:「石大哥,我該怎麼做?」

「先看看情況再說吧。」

五人中,小筑最後一個進入教室,她的神情和以往沒有太大差異,微笑著和大家道早安。

「石大哥……」阿育見這次石大哥始終沒有出聲,忍不住主動問:「小筑身上那傢伙怎樣?」

「小筑?哪一個是小筑?」石大哥問,直到與阿育數次問答,得知了小筑是哪位,這才說:「她?她身上沒有鬼。」

「什麼?」阿育有些驚喜,趕忙起身走向小筑,擠進文傑和美君圍著的圈圈裡,低聲問:「小筑,妳沒召守護靈喔?」

文傑突然用手肘頂了阿育胸肋一下,惱怒地說:「別講這麼大聲。」

阿育對文傑的舉動感到有些不悅,回罵:「問一下不行喔。」

美君打圓場,壓低聲音說:「小筑把她的『那個』,留在醫院啦。」

小筑點點頭:「我想對媽媽比較有幫助。」

文傑說:「不要緊,這兩天我再幫妳弄一個,妳一個,妳媽媽一個。」

阿育皺起眉頭,他知道這「守護靈」的遊戲可不好玩,一個就夠麻煩了,要是再召一個,只怕會有危險,他插嘴說:「不好啦,一個就夠了啦。」

「你怎樣啊。」文傑見阿育和他唱反調,便惱怒地瞪著阿育。

「他吃醋啦。」美君掩著嘴笑。小筑推了推美君,羞惱地說:「妳亂講什麼?」

「你們在講什麼『這個』『那個』啊?」又有同學湊過來問。

「關你屁事喔!」阿育、文傑、美君三人同時向那同學大喝一聲,氣得那同學掉頭就走。

第一節課鐘響之後,大家開始看到國文老師不停地更換粉筆,這是因為粉筆總是會在她寫下第三筆或是第四筆時喀嚓一聲折斷,斷落的粉筆有時會彈射在國文老師的臉上或是身上。

國文老師平時是個好好先生,此時也只能轉過頭乾笑幾聲說:「你們班的粉筆太潮濕囉。」

阿育轉頭看了看松仔,松仔低著頭,一臉漠然,阿育又轉頭看看文傑,文傑搖搖頭,伸手指了指美君,阿育看向美君,果然見到美君憋著笑,正是她唆使守護靈折斷國文老師的粉筆。

美君見到阿育面有怒色地望著她,這才停止對國文老師的惡作劇。將目標轉移到了班長林欣欣身上,她貪玩愛鬧,時常被林欣欣糾正或是告發,早已視她為眼中釘,她低著頭,藏在胸懷中的紅布袋子細聲低語了幾句話,林欣欣的書包再度不停地滑落。

第三節數學課,換文傑發威,數學老師喜歡對學生提問,文傑的守護靈是數年前墜樓的同校三年級學生,成績優越, 此時這二年級的課業一點也難不倒他,不停在文傑耳邊提示正確答案。

「哇,他今天怎麼了?」同學們驚訝這個平時驕縱白目,成績卻普普通通的文傑怎麼今天像是變了個人一樣,老是主動搶著答題,雖然口氣仍然是那樣的討人厭,但不論如何,他能接連答出數學老師刻意測試、連班上前三名都回答不出的數道難題時,還是讓全班都刮目相看。

「大家給文傑拍拍手,這是大學程度的題目喔。」數學老師向文傑豎了豎大拇指,表示讚許。心中倒是一怔,回憶起上一次 有學生能夠在課堂上臨時解出這個題目,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當時那個學生是個早熟穩重的資優生,卻因為感情因素,輕生墜樓。數學老師想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
美君倒是記恨數學老師時常點名考她,害她在全班同學注視之下支支吾吾答不出題,也讓數學老師折斷了好幾次粉筆,反倒使得同學相信,這盒粉筆真的潮濕了。

之後幾堂課也是如此,文傑持續威風,不停舉手搶答老師的提問,就連老師沒有發問,都要舉手申論,替老師補充不足之處,他的舉動得到了某些老師的稱讚,卻也有些老師會因此生氣,責罵:「到底我是老師還是你是老師。」「你上來教算了。」通常此時,文傑就是一臉憤然地坐下,跟著這些指責文傑的老師就會開始覺得腳底莫名其妙地發起癢來,卻又無法在課堂上公然搔抓,只能默默強忍。

美君趁著黨主席文傑發難之時,便也開始大膽放縱自己的守護靈,去惡整班上幾個平時看不順眼的傢伙,於是美君的守護靈扯壞了和她差不多騷包的許佩雯頭上那對新買的髮飾其中一只,讓她的雙馬尾剩下一邊,當許佩雯自認倒楣地用剩下那只髮飾結出單馬尾時,那髮飾又趴嚓一聲斷了;守護靈又將那個時常取笑美君的張世凱的球鞋鞋帶綁在一起,害他下課起身時摔得人仰馬翻、暈頭轉向;守護靈再將班長林欣欣的運動褲自褲襠到後臀處暗暗裂出一條甚大的裂口,直到剛好輪值值日生的林欣欣下課後奔至講台前墊起腳擦黑板時,讓全班都瞧見了她運動褲裂口內的茶色內褲。

阿育對文傑與美君逐漸誇張的行徑感到無可奈何,只能慶幸平時同樣調皮的松仔,這次竟沒有跟著湊上一腳,但當他見到松仔那張灰白死寂的神情時,又感到有些擔心。

「你這兩個同學還真是混蛋。」石大哥做出這樣的評語。

來到了下午的體育課,文傑身邊已經圍了幾個開始對他感到佩服的同學了,他們詢問著文傑是否有私下聘請了名師惡補。

「那些題目本來就不難,我只是以前考試都隨便寫而已,只是覺得學校裡有些人太囂張了,我只好露兩手真本事給他們瞧瞧,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還有一山高。」文傑這麼回應,他這人囂張有餘,本來就不夠持重,讓人吹捧兩句,早已經飛上了天,他撥了撥前額頭髮,神氣地對同學說:「你們張大眼睛看啊,這學期全校第一名,我預定了。」

幾個本來對文傑稍有改觀的同學,那微微的好感一下子又讓這番言行震飛了,都認定了「白目是一種癮,是難以戒除的。」這個道理。

這天體育課老師請假,學生們或者散步閒聊,或者在籃球場上鬥牛,阿育打了幾輪籃球,汗流浹背,拉動領口搧風,他見到松仔一人枯坐在籃球場的角落看天,便走到松仔身旁坐下,問:「你今天怪怪的。」

松仔轉頭看了看阿育,臉上堆著滿滿的惶恐,像是有話想說,卻仍硬生生地將滾到喉頭的話又嚥回了肚子裡,低下頭說:「沒啦……」

阿育想再多問,松仔卻背過身去,像是沒聽見般,阿育莫可奈何,起身離開,獨自走遠,低頭向胸口低語:「會不會是他的守護靈出了問題。」

「是。」紅布袋子裡的石大哥沈沈地說:「你聽不見他們的對話,但我聽得見。」

「嗯?你說松仔跟他守護靈的對話?」阿育驚訝地問。

「是啊,可憐的小子,一定是作法時沒搞好,再不然就是法具有問題,他沒辦法控制袋子裡那傢伙,反而被那傢伙制住啦。」石大哥這麼說,還補充著:「你聽不見你同學口袋裡那傢伙用多麼兇狠的話來威脅他。」

阿育轉過頭,看著松仔瘦小的背影,憂心不已。石大哥又說:「你別擔心,那傢伙不是我的對手,你找個機會把你同學叫到沒人的地方,我來解決他口袋裡那傢伙。」

「好!」阿育聽石大哥有意相助,像是吃下一顆定心丸,他一面漫步一面思索著要用什麼樣子的理由,將松仔單獨約至無人的地方。他想著想著,突然見到籃球場邊幾張石椅旁聚著一大票人,主角又是文傑。

文傑正得意洋洋地蹲在石椅旁,文傑的對面是班上的大塊頭,大塊頭有個極不相稱的外號「寶兒」,寶兒家裡經營健身房,從小就被父親計畫性地訓練成活招牌,為了避免妨礙身高發育,寶兒在國一時停止重量訓練,但仍然是這所國中裡最強壯的學生之一。

此時只見文傑和寶兒之間的石椅上墊著疊成方形的外套,兩人是在比腕力。圍觀的同學個個瞠目結舌,他們見到寶兒滿臉通紅、額上冒汗、青筋畢露、齜牙咧嘴,卻怎麼也扳不倒從容悠哉的文傑。

「讓你用兩隻手好了。」文傑笑了起來,這麼說。

「哇──」「真囂張。」「都不知道文傑力氣這麼大!」圍觀的同學們騷動著,有些交頭接耳地討論今日的文傑怎地一下子變得無所不能,有的已經起鬨,要寶兒乾脆兩手敵文傑一手。

寶兒起初可不同意,只覺得文傑是在羞辱他,他便也使出吃奶的勁兒猛力扳拗,但手腕仍然漸漸地讓文傑壓下,文傑還是一臉悠哉,不停挑著眉、咧嘴笑,向圍觀的同學炫耀他的力氣:「今天讓大家見到我真實的一面,真是不好意思。」
阿育遠遠望著,感到懷中的紅布袋子微微一震,隱約見到自己臉旁突現出兩隻手,兩隻手掌在他眼皮上揉了一圈,跟著,他嚇了一大跳。

他清楚地看見文傑胸前垂掛著一個灰白腦袋,翻著死魚白眼,還自文傑胸口伸出一臂,與文傑的手臂平行緊貼,擺出與文傑同樣的姿勢。

阿育這才更清楚寶兒的對手並非是文傑,而是三年前自殺的學生亡魂。如此一來,別說是強壯的寶兒,就算加上寶兒健身家族中的老爸、叔叔、伯伯,也無法將這亡魂的手臂扳動一分一毫。

文傑打了個哈欠,再將寶兒的手腕壓低一吋,說:「快用兩手啦,不然很無聊耶。」

寶兒覺得手腕已經疼痛難當,卻又不肯就此認輸,用兩手贏也好過敗給這個老是搬出從政老爸來壓人的討厭鬼。他吆喝一聲,終於伸出另一手,拉住文傑手腕死命扳拉,心想速戰速絕,一瞬間獲勝便也不那麼難看。

但文傑手臂仍然不動如山,他嘻嘻笑著,一面與身旁圍觀同學說話,還不時看看繼續與他苦戰的寶兒,見他汗如雨下,便調侃幾句:「咦,你用兩手了喔,不說我都沒發覺。」或是「喂,大家快幫寶兒加油。」

文傑又自吹自擂了一番,這才將寶兒手腕扳倒,從容地站起,說:「中看不中用,下一個!」

兩、三個心中狐疑的男同學輪番上陣,都讓文傑扳得哇哇大叫,這才相信文傑今天不但腦筋一下子靈光起來,連力氣都突然變大了好幾倍不止。

「換人換人啦。」美君不知何時也湊到了這邊觀戰,她見到阿育也在人群中,便嚷嚷叫著,硬是推開了一個想要下場與文傑比拚腕力的同學,將阿育拉出,推往石椅,起鬨說著:「阿育力氣也不小,來幫大家教訓一下這個臭屁鬼。」

「咦?不要啦!」阿育雖不特別喜歡與人競爭,但倘若是在平時,也不會拒絕這樣的推舉,但此時情形複雜許多,他正在猶豫之間,已讓美君推到文傑對面,清楚地瞧見掛在文傑胸口那位王同學的腦袋,王同學此時腦門向下、下巴朝天、七孔流血、面無表情地呆望著阿育胸口,跟著視線緩緩轉移,與阿育打了個照面。

「我也很想跟『你』比比。」文傑興奮地捲起袖子,向阿育神秘地笑笑,阿育知道他口中的「你」,指的當然不是自己,而是指自己胸前紅布袋子裡的石大哥,他突然一愣,知道倘若他看得見王同學,那麼文傑在王同學的幫助之下,應當也能看見石大哥。他低下了頭,自己卻見不到石大哥的樣子。

「我來當裁判。」美君將文傑與阿育兩人手腕挪移抵上,數著:「三、二、一,開始!」

「喝!」阿育感到手腕處傳來微微寒意,他見到自己手腕處除了抵著文傑的手腕之外,還有另一隻手──王同學的手腕。

在這個距離之下,他見到王同學青蒼的手臂上帶著幾道割裂傷痕,應當是當初墜樓時造成的傷痕,跟著他見到王同學那件蒼白的制服,然後他見到了王同學的上下顛倒的腦袋。

他觸電般地顫抖一下,剛才遠遠看來,他以為王同學以仰躺的姿勢探出文傑的胸口,但此時才發現並不是這麼一回事,王同學的手臂擺舉的角度和文傑一致,他也能隱約見到王同學穿著制服的身軀與文傑身軀的重疊影像,王同學是正坐著的。他那上下顛倒的腦袋,是墜樓時將頸骨整個摔扭折斷,因此腦袋轉了一百八十度,頭頂是朝下的。

阿育見到王同學的眼眶中滿溢出血,流淌至頭額,雙眼直勾勾地望著他,不由得全身都打起顫抖,一旁的同學還以為阿育也正卯足了勁,都無法扳動文傑一吋。就連文傑自己都這麼認為,他嘿嘿一笑,開始出力,將阿育的手腕漸漸壓低。

此時阿育完全沒有與文傑比力氣的念頭,他低下了頭,不敢再注視王同學,只想早早結束這場腕力遊戲,但他的手腕被壓至離石椅兩吋時卻登然止住,不論文傑如何出力,再也無法將阿育手腕壓下了。

文傑露出了驚異的神情,不時低頭看看胸口,口中碎唸呢喃著,阿育見到自己手臂旁,隱隱也浮現出一條胳臂,那胳臂明顯比王同學的蒼白胳臂要粗上了一大圈,手掌也是粗壯碩大──這可是石大哥的手。

石大哥伸出的大掌緊緊抓握住王同學整個拳頭,一扭,便將王同學的手扳倒。阿育覺得手腕上那股冰冷怪力登然消退,本來只差兩吋便敗的阿育,猛力一扳,瞬間扭轉情勢,將文傑手腕反壓到另一邊觸底。贏了。

「哇!」「阿育比文傑更強啊!」同學們起鬨著,更加懷疑文傑先前必定是買通寶兒,要寶兒詐敗讓他威風,大家都知道文傑平日言行頗得從政的老爸真傳,會幹出這等事,也不算太稀奇。

「呃! 阿育,你……」文傑又驚又惱地看著阿育,十分驚訝阿育竟能贏過他,這代表阿育身上那看來不起眼的紅布袋子,裡頭裝著的是比他的「王同學」更加優秀的守護靈,這使他一時之間極度不是滋味,他臭著臉站起,瞪了阿育幾眼,轉身奔離。

「死小鬼輸不起。」石大哥在阿育擺脫同學的起鬨纏問之後,突然開口。他又說:「死小鬼根本不懂馴鬼,胡搞亂搞,一定會玩出事。」阿育聽不明白,細聲追問,這才知道文傑雖然召得了王同學的亡靈,但對馴鬼之術可是一竅不通。

「他們沒辦法像我們這樣子聊天,文傑看不到我,他身上那隻鬼,也沒有把他當主人。」石大哥這麼說。

阿育這才知道,文傑與守護靈之間的互動並不如他和石大哥這般清楚順暢,而是近似一個年邁老人和稚齡小孩間的溝通情形,這也是尋常養鬼新手最常見的情形。石大哥經過法師術年修煉,道行、靈性等都遠較尋常亡靈更高,這才能和阿育清楚地交談溝通。

「很多養鬼人因為沒辦法瞭解他養的鬼的情緒和習性,做錯了一些動作,被自己養的鬼害死,我看你同學大概也差不多了。」石大哥做出這樣的結論。

「希望小筑她們不要如此。」阿育想起小筑也養了鬼,不禁擔心。他暗自決定放學後,一定要佯裝前往探視小筑母親,找個時機拜託石大哥觀察一下小筑豢養的那隻鬼有沒有危險性。

然而在放學途中時好不容易想好說詞的阿育,跟著小筑走進捷運車站時,突然又有了新的變化,是那始終默默不語的松仔突然拉住了他,說:「來我家玩。」

「嗯?」阿育楞了楞,他們已經來到了候車月台,小筑搭乘的路線,正好與松仔返家路線相反,他見到小筑那方向的月台列車的車門早已敞開許久,而小筑正大步往車裡走。他對松仔搖了搖頭,說:「不……我今天有事……」

「拜託你……」松仔又細聲說了一句,他拉住了阿育書包提帶。

「改天啦,我今天有事。」阿育甩開了松仔的手,大步往那緩緩關閉的車門奔去。

「小弟,你朋友有難耶。」石大哥突然出聲。

大步走向車廂的阿育陡然停下,他回頭,見到松仔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雙眼中積滿了驚恐和無助的淚水。阿育感到有些愧疚,趕緊回去拍了拍他的肩,尷尬笑說:「開玩笑的啦,去你家囉。」

「算了……算了……你有事可以先走,我……」松仔這麼說,轉身低頭拭淚,隨即往月台末端走去。

「他身上那傢伙在威脅他。」石大哥這麼說。阿育聽了也是一愣,急急地問:「我要怎麼幫他?」

「先跟上去,那傢伙的道行沒我高,不過凶氣滿重,蠢小孩不懂養鬼,胡搞一通,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石大哥這麼叮囑。

「你幹嘛來啊,你不是有事嗎?」松仔回頭見到阿育仍跟在他身後,急急出聲罵著,他見阿育仍不止步,便大喊:「我突然也有事,不能讓你來我家玩啦,你快回家吧。」

阿育無可奈何,佯裝轉身離去,再趁著列車進站開門後,轉身奔入車廂中,他與松仔相隔了兩節車廂,他去過松仔家許多次,就算沒有松仔帶路,他照樣也能找著他家,因此他正進行著一場不算跟蹤的跟蹤,在捷運列車抵達松仔下車的車站時,阿育也跟著下車,人潮擁擠,他看不見矮個子的松仔,但也知道松仔會從哪個出口離去。

「小子,眼睛睜大點,那傢伙知道你跟著他。」石大哥出聲提醒。

「什麼?」阿育嚥了口口水,心中有些害怕,想起石大哥能夠感應出「那傢伙」,「那傢伙」自然也能夠感應出他身上的石大哥。

「我們要去解決『那傢伙』嗎?要不要準備個武器什麼的?」阿育這麼問。

「準備什麼武器,符喔?你又不會畫。」石大哥冷笑調侃。

阿育出了捷運站,這兒附近就是一個市場,他知道松仔的回家路線,松仔會先穿過這個市場,經過一個販賣許多零食的雜貨店,最後經過幾個曲折小巷才到他家。阿育這麼想時,便已經提步走向市場。

「錯了。他不往這邊。」石大哥將他喝住。

「什麼?」阿育一愣,停下腳步,低頭和石大哥爭辯幾聲,跟著朝大街另一個方向望去,那是石大哥指引他的方向。

「你懷疑嗎?」

「不……」阿育知道石大哥能夠感應得出松仔身上的「那傢伙」,因此石大哥這麼說,必然不會有錯,他只是有些狐疑,松仔為何沒有往家裡的方向去。他沒有考慮太久,便朝那方向追去。

「繼續,繼續,你離他們越來越近了。」

此時四周天色黯淡許多,四周樓房的燈光一盞盞亮起,阿育在石大哥的指點下轉入一條巷子,走了半晌,來到一處靜僻的小公園。

公園當中有簡陋的溜滑梯和盪鞦韆等設施,阿育遠遠看見松仔瘦小的背影一步步地往盪鞦韆走去,盪鞦韆設施上兩只鞦韆,都讓兩個年紀只有六、七歲大的孩子佔了,松仔伸手一把就將一個小孩推下鞦韆,跟著又將另一個小孩也推下了鞦韆。

「幹什麼啊──」一個小孩尖聲抗議,另一個膝蓋摔得破皮,哭了起來。

松仔自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露出猙獰神情。兩個小孩再也不敢爭執,嚇得拔腿就跑,其中一個小孩跑得較慢,讓松仔一把抓住後領,一回頭,見到松仔極度兇惡的神情,嚇得連叫都叫不出了。

「松仔!」自後追上的阿育一把抓住了松仔拿著石頭那手,松仔登時回神,手上的石頭落下,抓著小孩後領的手也鬆開,那小孩趕緊拔腿奔逃。

「我……」松仔身子發顫,著急地說:「阿育……我不是叫你回家嗎?你幹嘛跟著我?」
你快把事情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阿育搖著松仔的肩。

「唔……」松仔身子又抖了一下,這才哽咽地說:「老瘋子……我爸爸……快要死掉了……」

「什麼?」阿育驚愕問著,見松仔不停啜泣,便追問:「你說什麼?為什麼你爸要死了?是不是你養的鬼……快把紅袋子拿出來,那東西不能碰!」

「喝!」松仔猛然仰起頭,突然出手掐住阿育頸子,面目變得兇厲猙獰,嘶啞吼著:「你跟著我幹嘛?多管閒事的傢伙……」

阿育驚懼萬分,只覺得喉嚨讓松仔掐得劇痛不已,不停拍打著松仔手臂,嘴角微微低喊:「石……石……」

就在阿育雙眼翻白之際,他的胸口一震,左手突然向前一探,將松仔胸前制服連同裡頭的紅布袋子一把牢牢抓住,只見松仔猙獰的面目瞬間扭曲,出現了極端痛苦的表情。

阿育感到他喉間受掐的力道削弱,趕緊抬起右手拉開松仔掐著他的手。阿育終於得以透氣,他不停咳嗽乾嘔,同時,他的雙腳也自主動起,邁開步伐向前跨去,將松仔推得連連後退。

「囂張的傢伙,你混哪裡?你怎麼死的?怨氣很重呀。」阿育仍一面咳嗽,嘴巴發出了不屬於他的聲音──石大哥的說話聲,同時,阿育抓著松仔胸前制服和紅布袋子的左手更加重了力道,這使得松仔臉上浮現出更多的痛苦,松仔答不出話,只能不斷發出嘶嘶的喘息聲。

「石大哥,現在怎麼辦?」阿育急急問著。

「打他耳光,把那傢伙打出他的身體。」石大哥這麼回答。

「唔!」阿育只得照做,連忙舉起右手,啪啪啪地賞了松仔好幾記耳光。

「打這麼輕有屁用!」石大哥怒斥著,同時,阿育感到自己右手的控制權也不屬於他了,高高地揚起,跟著,猛力朝著松仔甩去。

啪!阿育的右掌在松仔的左頰上發出了一記極響亮的巴掌聲。

松仔整個腦袋誇張地撇向一邊,雙腿一軟就要癱下,阿育只覺得自己的右掌也發出了不輕的疼痛感,可見這一巴掌力道有多重。

跟著,阿育的右手探進了癱軟的松仔領口中,一把揪出了那只紅布袋子,他將袋子的繩結扯斷,將袋子抓在手上,只感到袋子發出劇烈的掙扎震動,如同裡頭裝著數隻振翅的昆蟲一般。

「抓緊,別放開。」石大哥這麼叮嚀,同時,阿育感到手和腳又恢復成自己的了,他謹記石大哥的囑咐,將手中的紅布袋子緊緊抓著,同時,蹲下身子搖著松仔,又替松仔拾起了掉在一邊的眼鏡,掛回他的臉上。

松仔終於回了神,摀著高腫的臉不停喊疼,他見到身旁的阿育,有些驚訝地問:「阿育……你……」跟著他又看看四周,狐疑地喃喃自語:「剛剛怎麼了?」

「你剛剛被你的守護靈附身了!」阿育搖了搖手上的紅布袋子。

「我……我只記得我在捷運上突然覺得很睏,就睡了一下,醒來後就在這邊了……」松仔哭喪著臉解釋,他覺得臉頰疼得不得了,問:「阿育,是你打的嗎?」

「沒辦法,我要救你啊!」阿育苦笑地說,將松仔拉起,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松仔拍了拍身上沙土,看著阿育手上那不停掙動的紅布袋子,欲言又止。

「你別怕,現在沒事了,這隻鬼出不來了,就算他出來也不用怕,石大哥很強的。」阿育安撫著說。

「石大哥?」松仔推了推眼鏡,對阿育說的話有幾分存疑。

「就是我袋子裡的一位大哥。」阿育這麼說,還急急補充著:「石大哥懂很多東西,且很厲害,他不喜歡人家叫他『守護靈』。全都是文傑在吹牛,這玩意兒很危險,不要再玩下去了!」

「我也不想再玩了……」松仔呢喃說著,突然又哽咽起來說:「但是來不及了,我一次招來太多鬼,我家……我家已經被他們霸佔了!」

「什麼!」阿育愕然問著,在松仔解釋之下,這才知道週五那晚,松仔再次讓酒後的爸爸痛打了一頓,隔日,松仔便滿懷怨氣地離家去找守護靈,他去了郊區一處亂葬崗,擺出招魂陣,一開始連試三次都不成功,第四次碟子陡然竄動,同時有好幾隻鬼擠進了小碟子中。

松仔手忙腳亂地回想文傑召靈的過程,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將碟子中的數隻惡鬼抓進了紅布袋子裡,又將紅布袋子塞入米袋中化解戾氣,當他緊張兮兮地回到家時,又吃了暴躁的爸爸幾個耳光,責備他死哪裡去了。

怨憤的松仔甫回房間,更加惱怒,苦等了一晚上,在翌日一早,就急急忙忙取出了米袋中的紅布袋子,捧在手上祈禱,同時又取出三柱香,他剪下一撮頭髮纏在香上,他一想起父親醺醉虐打他的情形,心中恨意陡升,索性拿著美工刀劃破手指,擠出鮮血抹在香上,這才燃了香燻著紅布袋子。

他不知袋子中擠了六隻孤魂野鬼,分散了米袋效力,只一個晚上,難以將六隻惡鬼的戾氣除盡,此時讓血香一熏,凶氣沖升,不受控制,衝開了紅布袋子的禁錮之力,一下子家中群魔亂舞,松仔登時就被惡鬼附身。

被惡靈附體的松仔推門出房,一巴掌甩落了坐在客廳獨飲的爸爸手上的酒杯,爸爸盛怒起身就要揍人,松仔已經一拳頭朝著爸爸的臉上揮去。跟著就是兇烈的打鬥,爸爸當然不是讓惡鬼附體的松仔的對手,一下子便癱軟倒下,松仔回過神時,爸爸已經虛弱地癱躺在地上,不停哀嚎,他足足哀嚎了一晚上,每每松仔前往探望時,便會讓惡鬼推倒在地,同時聽見四周響起一陣陣的詭譎笑聲。

他和弟弟妹妹,以及讓他打倒的父親渡過了極度驚恐的一夜,直到早上,父親都仍然躺在地上,那些惡靈佔據了他整個家,肆意在他家中騷鬧,他雖然得以出門上學,但仍然有個惡鬼隨他而來,不停對他威脅恫嚇。

阿育聽松仔述說至此,想起了什麼,說:「你爸爸還躺在地上?」

「我……我好像打傷他的骨頭,有些鬼壓著他,他不能動……」松仔驚慌地又哭了,儘管爸爸對他和弟妹們極差,但他尋找守護靈,只是想尋求一個強而有力的庇護,可不是為了要殺害親生父親。

「趕快去你家,要是你爸爸死了,那……」阿育催促著,心想要是搞出人命,那還得了,松仔必定會被扣上「弒父」這個罪名。

「石大哥……這個……」阿育低頭問著:「一個打五個會不會太為難你?」

「你用激將法啊?」石大哥沒好氣地回答,跟著又補了一句:「如果只是一般的孤魂野鬼,一個打二、三十個我也不怕。」

「石大哥,我知道是我們不好,但這一次只有你能幫我們了……」阿育連連懇求著,還不停扔出高帽子,轉頭對松仔說:「石大哥道行非常高,簡直是鬼裡面的武林高手,那些阿貓阿狗孤魂野鬼,怎麼會是他的對手?」

「你還有時間講廢話?」石大哥哼哼地說。

阿育聽石大哥這麼說,知道他同意相助了,趕緊與松仔一同返家。他們走過了幾條街,來到了公寓之下,抬頭望去,只見三樓松仔家沒有透出光線,他們戰戰兢兢地上樓,松仔取出鑰匙開門,兩人步入陽台,進入客廳,只見客廳漆黑一片。

「我回來了……我帶朋友回來了。」松仔大聲說,聲音中帶著顫抖,他最想知道弟弟妹妹的安危,然後是他爸爸的情況。

他沒有得到回音,緩緩地挪移腳步,來到電燈開關前,伸手打開了電燈。燈光沒有隨著開關綻放,壞了。

松仔又按下陽台的橙黃小燈,小燈亮起,稍稍照亮了昏暗的客廳。

「喝!」松仔和阿育都讓目光所及的客廳景象嚇得動彈不得,家中擺設大都破損毀壞且滿布污跡。

松仔的爸爸歪斜著頭,癱躺在竹籐躺椅上,雙手、雙腳都被綑綁著紅色塑膠繩,他上身赤裸,腰腹間有一塊大面積的瘀腫,且雙臂上都有十數條刀劃割痕,還帶著血跡。

「爸……爸爸!」「呃,伯父……」松仔與阿育驚訝愕然,上前推了推松仔爸爸的身子,發現他尚有氣息,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或許是阿育與松仔在推動的過程中觸動了他身上傷口,松仔爸爸稍稍清醒,一見到松仔,不由得加重呼吸,身子向後縮挪,似乎在懼怕著什麼。

松仔見到了如此驚恐的父親,心中五味雜陳,他朝著屋中深處喝喊:「阿弟、阿妹!你們在幹嘛?」

松仔的叫喚得不到回應,只能夠見到幾個房間門是微微敞著,縫隙中墨黑一片。

他鼓起勇氣,一前一後往房間走去,屏著氣息,將門推開,這是一間大房間,有一張雙人床和一張單人床,平時他與兩個弟弟睡雙人床,妹妹則睡單人床。

此時儘管有自陽台映入客廳,再隱約漫入房中的昏黃光線,但房內仍然昏黑,僅能隱隱可見雙人床上坐著兩人,是他兩個就讀國小的弟弟。

兩個弟弟回過了頭,眼睛是綻放著青森光芒,嚇得松仔和阿育後退一步,阿育覺得撞著了什麼東西,轉頭,是個小女孩,是松仔的妹妹,她捧著一杯米,上頭插著數炷香。

她,或者是她體內的那傢伙,彷彿察覺出阿育身上帶著不尋常的氣息,在她尚未有進一步的反應時,阿育的手已經不受控制地甩出,將她捧著的那小杯插香米掃打在一旁牆上,嘩啦啦灑落下地。

「噫!」「不是他!」松仔兩個弟弟突而站起,瞪著阿育與松仔,阿育聽見了四周隱隱發出的鬼嘯聲,他的身子比他的眼睛反應更快,又一巴掌甩出,在一片空氣中,打出清脆一聲響,阿育感到自己的手在明明什麼都沒有的空中,拍到一個東西,且讓他抓在手上。他眨了眨眼,只見到自己一手扣著一個中年漢子的腦袋,那漢子呆楞楞地與阿育互視,卻無法掙脫阿育的「抓」,急得胡衝亂竄。

「不是他!」「是誰?」「是誰?」松仔兩個弟弟淒厲吼叫起來,先後蹦跳下床,朝阿育和松仔撲來,在他倆個弟弟衝來之前,松仔已經噫呀一聲向後坐倒,覺得身子僵麻,一股怪力往他身子裡衝,然後,這股怪力又瞬然抽離了他的身子。

是讓阿育抓出的,這是一個披髮女性亡靈,她的臉和墨一樣黑,幾乎看不清五官,讓阿育,或者是說控制了阿育雙手行動的石大哥抓著。阿育雙手抓著兩隻鬼,掄甩搖晃著,使之互相碰撞,而原先松仔那只紅布袋子,則讓阿育踩在腳上,仍不停掙動著。松仔的妹妹又自背後撲衝向阿育,她的手甫接觸到阿育腰間時,本來小女孩的稚嫩雙掌,忽地漫冒出黑色筋脈,生出厚沈指甲,附在她體內的是一個年邁老鬼。

阿育感到後背冰涼如水,且痠麻激刺,他回頭,看見松仔的妹妹此時面貌,竟然如同一個八、九十的老人,不禁嚇得哇哇大叫。

松仔妹妹張開口,朝著阿育腰間要咬,阿育驚慌無措,只見到腰間登然浮冒出一顆腦袋,是石大哥的頭,由於角度關係,他瞧不清這石大哥的面貌,僅能微微見到石大哥臉龐上數條青黑條紋,那是當年石大哥受師公巫術惡煉出來的邪蠱印記。

阿育見不著石大哥的面貌,那年邁老鬼卻是與石大哥打了個照面,像是小盜撞見了土匪頭子一般嚇得倏地縮飛不見。松仔的妹妹剎時又恢復成了原本的小孩面容,癱軟睡倒。

跟著阿育覺得自己臉孔麻癢不已,嘴巴不自主地張開,一口咬在那掙扎扭動的中年男鬼頸上。

「嘔──」阿育感到一陣腥苦氣息在他的口腔中衝湧瀰漫,他的雙手雙腳都不受控制,現在連嘴巴都不受控制地去咬鬼了,他連連呸喊:「石大哥……拜託啦……你要吃……用你自己的嘴……」他的話還沒說完,又咬上另一手上的墨黑色女鬼肩上。

阿育咬她肩時,臉離女鬼面容極近,他吊著眼,與那與鬼細長雙眼互視,女鬼眼睛緩緩大睜,通紅一片,沒有眼瞳。

「唔──唔──」阿育除了口中那股難忍惡味之外,極度繃緊的神經也幾乎瀕臨極限,畢竟這種在電影、小說中才能見到的情節,此時的他正親身體驗著。

然而石大哥這兩咬,並未將兩隻鬼給咬死,只是咬傷了他們,然後將他們一拋,怒罵:「再來啊!」

中年男鬼與墨臉女鬼驚懼地退到了角落,松仔兩個弟弟則是登然倒地,兩股怨靈自他們口鼻間散出,凝聚成人形,飄浮在空中,突然同時朝著阿育竄下,阿育同樣雙手一伸,架住了迎面而來的兩隻惡鬼。

這兩隻鬼較方才三隻鬼更加兇惡,他們左右抓著阿育的手,與阿育體內的石大哥較勁鬥力。

突然,阿育覺得自己頸子一緊,一條紅塑膠繩自他後腦套下,圈住了他頸子,猛地一縮,勒實紮緊。

「爸爸!」松仔怪叫著,他見到自己的爸爸就站在阿育背後,兇厲拉著阿育頸上紅繩,爸爸的臉上也是同樣猙獰,這使得松仔記起了霸佔他家的共有六個亡靈。

阿育的雙手空騰不出,頸子又為松仔爸爸所制,方才飛得不見蹤影的老鬼又浮現竄出,抱住阿育小腿,墨色女鬼和中年男鬼也自左右衝來,四手齊伸,掐上阿育頸子。同時,本讓阿育踩在腳下的那紅布袋子,也因為阿育移開腳步,裡頭的兇暴惡靈得以竄出,擒抱住阿育另一腿。

「唔!」阿育雙眼一翻,身子顫動,石大哥自阿育胸口伏身探出半邊身子,雙臂一摟,摟住了兩個抵著阿育雙手僵持不下的惡鬼,猛一縮,竟將兩個惡鬼全拉進了阿育體內。

跟著阿育腰脅兩側又探出石大哥的雙臂,將中年男鬼、墨臉女鬼也拉入了阿育體內,跟著再將老鬼也拉入阿育身中。此時阿育的嘴巴已經不停冒出泡沫,松仔爸爸那圈繩索,差不多要將阿育給勒死了。

石大哥的手臂自阿育背後伸出,拉住了塑膠繩,將松仔爸爸的身子拉近他身邊,跟著石大哥一拳擊出,打入了松仔爸爸的腹中,一抓,將松仔爸爸腹中那隻惡鬼給揪了出來,同樣又拉進了阿育肚腹之中。

「爸……爸!」松仔撲衝向自己的爸爸,將正要軟倒的他扶住,將之拖到了角落,松仔的爸爸緩緩回神,一見松仔的臉,驚駭得連連掙扎,但他腰腹的筋骨淤傷發出劇痛,使他每每一挪身子,就痛得渾身發麻。

「你不要怕啦!」松仔喊著:「我……我來救你了。」

松仔爸爸無法動彈,也只得靜靜看著,在微弱的光線下,他見到阿育漂浮在空中,渾身發出怪異的氣息,掛在空中的他,時而揮拳打自己肚子,時而張口咬自己手臂,或是用左腳蹬右腳、打自己耳光等。

「他……他……」松仔爸爸對此景象倒不陌生,惡鬼在他家肆虐一夜,他已經看過數次這般附身異狀。

「他是我同學……我請他來把鬼趕跑的。」松仔解釋著,同時將嚇呆了的弟弟妹妹拉回身邊,用身子守護著他們。

此時只見到騰於空中的阿育身子激顫,突然一彎腰大嘔起來,嘔出了一團黏糊青光,那光團飄落在單人床上,緩緩挪移著。

跟著,阿育接二連三地嘔出一團一團、黏糊青森的光團,他嘔得眼淚都迸流出來,嘔得肚腹翻騰不已,甚至有些光流黏團,是自他的鼻中淌出。

「嘔嘔、咳咳──」阿育摔落下來,捧著肚子瑟縮一團,身子連連顫抖,張開的嘴巴已經合不攏了,又有一大灘的光流黏團自他的口鼻洩出,嘔了半邊臉龐全是黏水。

五團黏團挪移飄動,連人形都幻化不出了,阿育蜷縮著的身子發出了沈沈聲音:「哼,在我面前裝兇,我看在是這些小鬼起的因,所以沒讓你們永不超生,應該感謝我啦──」

「還不滾!」跟著這一記怒吼,將六個黏團狀的靈體,驚訝得向外一散,透過了牆,再無動靜。

阿育的身子仍然不停抽搐,松仔趕緊上前攙扶,只聽見阿育口中仍發出那陌生的聲音:「小子,去拿些鹽巴水給他喝,再讓他吐個幾次,就沒事啦。」

「好……好……」松仔這才將歪斜的的眼鏡推正,趕緊照著石大哥的話做。
小豬仔無名相簿~~"寶貝承恩"~~~
大家去幫豬仔衝人氣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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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決裂

這一天的天氣大好,天空晴得看不見一片雲。

松仔沒來上課,昨晚他在餵完阿育飲下三杯鹽水,又讓他全吐了出來之後,就撥打了電話叫了救護車,將受傷的父親和受到驚嚇的弟弟妹妹,全送入醫院,他們身上的傷勢嚇著了前來接人的救護人員,驚動了管區警察,松仔便也老實地將家中闖入六隻鬼的事據實以告,當然他沒有提及這六個鬼的由來,他曉得若讓爸爸得知這兩夜的恐怖遭遇起因是他召靈所致,爸爸在康復之後定會將他打得也變成鬼,說不定還會讓文傑召出,變成文傑的守護靈。因此他無論如何也要隱瞞住這一點,他覺得讓爸爸保留住「他跟同學阿育聯手回家救人」這樣的印象,對他比較有利。

警察當然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但反覆詢問之下,松仔的爸爸、和松仔三個弟弟妹妹都這麼說,也莫可奈何,只能先讓傷者靜養,再行調查。

阿育倒是當晚深夜就返回家中,捱了父母一頓罵,只說是去同學家作功課了。

這天一早他來到學校時,見到教室前倚著牆的正是美君,美君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她雖然仍和以往一樣漂亮,但神情舉止卻不如以往那般俏皮勾人,而是變得靜素許多,低垂著頭,看著自己修長手指。

站在她面前的是那個帥氣學長,他一手插在褲袋中,一手抵在美君身旁的牆上,自信笑著,與美君談天。

「你不是跟林宜嘉告白了嗎?」美君淡淡地說,看也不看那學長一眼。

「你說她喔?沒啦。」學長哈哈笑著,說:「跟她只是普通朋友啦,我比較想認識妳啦。」

阿育走近教室時,聽見他們的對話,同時也瞥見隔壁班那個搶走美君風采的轉學生林宜嘉也佇在走廊上與同學閒聊,卻不時探看美君與那帥氣學長的一舉一動,且流露出深深的妒意時,阿育知道美君應當成功地在守護靈的幫助下擄獲了學長的心。

「原來還有這招喔,厲害厲害……」阿育暗想美君以往總愛靠著身材打扮和開放言行來吸引男生的目光,但此時一反常態的靜素乖巧,反而另有一番功效。

當然阿育曉得即便美君的守護靈當真能夠替她賺得這次戀愛機會,但他仍然必須勸服美君放棄繼續這個危險遊戲,然而阿育經歷了昨晚與石大哥聯手大戰六鬼這件事,可是吃足了苦頭,此時也無心再去計畫接下來的辦法。

美君見到阿育走來,與他對望一眼,眼中竟閃現一絲怨怒,這使得阿育有些驚懼。

「嘖嘖……麻煩喔……」石大哥在阿育坐下後這麼說。

阿育抿了抿嘴,心中隱隱有數,知道美君這般的反常態度,恐怕不只是守護靈替她增添魅力這麼簡單。

他又見到教室另一角,文傑陰沈沈地翻著課本,小筑則尚未到校,這使他不禁有些擔憂,他心想一個松仔的守護靈就鬧成這樣,倘若其他三個守護靈也逐漸失控,他實在分身乏術。

他這麼想時,起身朝文傑走去。文傑仰起頭來,瞧了阿育一眼,又低下頭,嘴角微微翹起,說:「阿育,昨天很屁喔,要不要再玩一場。」

阿育搖搖頭,說:「我認輸,行了吧,不要再玩了。」

「你說不玩就不玩喔?」文傑這樣回答。







這一天上午的課順利地渡過了,出乎阿育意料之外的,美君和文傑都沒有唆使守護靈幹出惡整同學或是老師的行徑。

小筑的表現和以往倒沒有太大不同,這使得阿育有些放心,他利用午飯時間,想要上前關切幾句,卻總是讓文傑有意無意地打岔破壞,小筑卻不介意文傑不停打岔,反而主動與文傑討論關於守護靈的種種細節瑣事。

阿育卻讓文傑蓄意打岔的態度給激怒了,或許還夾雜著些許醋意吧,他推了文傑一把,說:「我有重要的事要跟小筑說,你要聽也可以,但是不要插嘴。」

「什麼事情那麼重要啦?」文傑昂起頭來,挑釁地說:「你沒看見小筑跟我談得比較來嗎?一直插嘴的人是你吧。」

「文傑……」阿育氣沖沖地說:「我也有事要跟你說,你要聽嗎?」

「是關於守護靈的事嗎?」文傑說到「守護靈」三個字時,還刻意壓低了聲音:「這裡不適合講,去地下室。」文傑這麼說,轉身就往外走,小筑像是有一籮筐關於守護靈的事想要和文傑討論,便也起身跟在文傑背後,連頭也沒回,這使得阿育更加氣惱,他覺得小筑和文傑太親近了,親近得超出了他所能容忍的範圍,他覺得似乎就連在自己編織出來的夢境中,小筑都不屬於他的了。

「美君,妳也過來。」阿育在離開教室時,還不忘喊了坐在一旁的美君,美君若有所思地起身,靜靜地跟在最後頭。

四個人便這樣魚貫向前,往地下室走去,地下室有一間活動中心,也有數間擺放體育用具的小室,他們選擇進入擺放體育用具的小室裡。

「阿育,你到底要跟我們說什麼?」小筑的語氣淡然冷漠,她說:「長話短說喔,我還有很多事要問文傑。」
「有什麼好問?問來問去還不都是什麼狗屁守護靈!」阿育讓小筑的話刺傷了心,他氣惱地說:「別再玩守護靈的遊戲了,你們沒發現自從玩了這個遊戲之後,大家的個性都變了嗎?」

「是啊,我變得更美了。」本來默不作聲的美君突然微微笑了起來,臉上幸福洋溢。

「有嗎?哪裡有變美,我怎麼看不出來?」阿育急於說服他們,開口便也直截了當。美君收去了微笑,沒有回應,而是低垂下頭,和胸前的紅布袋子細聲呢喃。

「你們看不出美君變得很奇怪嗎?」阿育向小筑和文傑攤著手說。

小筑搖了搖頭,文傑則是走近阿育兩步,將臉湊近阿育,笑著說:「真好笑,那我呢,我有變嗎?哈哈──」

「你變得比以前更討厭、更白目!」阿育吼著,伸手推了不停向他靠近的文傑胸口,將他推得向後撞在擺放籃球的簍子上,發出喀啦啦的聲音。

小筑趕忙上前攙扶文傑,對著阿育露出怒色說:「阿育,你很奇怪耶。」美君抬起頭來,也附和說:「對啊,阿育,你說大家變了,其實是你變最多吧,你以前不會這麼沒禮貌喔。」

「我的天啊,你們是怎麼了?」阿育大聲說:「你們知道松仔家裡發生什麼事了嗎?還玩!不怕玩出人命嗎?」

「我才不是玩,我要救我媽媽!」小筑正色說著。

「孤魂野鬼要怎麼救人的命?文傑吹牛妳也相信?」阿育氣憤回嘴。

「阿育,你真的不講理耶。」文傑見阿育不斷針對他,也不悅地說:「你到底想怎樣?你只是看我不順眼吧,為什麼不直說?」

美君冷笑打岔:「他在吃你的醋啦。」

「閉嘴──」阿育朝著美君氣憤大吼,將美君嚇得退到小筑身後,小筑瞪著阿育,罵:「你想幹嘛啊?」

文傑挺身往前站了幾步,伸手攔在阿育和美君、小筑當中,說:「我教你召守護靈,不是讓你來欺負自己人耶,你召到一個厲害的守護靈,就屁成這樣吧,想要大家都聽你的話喔?」

「我才不是……」阿育口才本不如文傑,此時讓他這麼一說,登時語塞,僅能氣得握緊拳頭。

「幹嘛,你想打人啊?」文傑又上前一步,伸手按在阿育胸膛上,壓著他後退。

阿育再也忍耐不住,他揮手撥打文傑按他胸口的手,卻沒能撥開,他見到文傑的手隱隱變化著奇異幻象,彷如好幾個人的手的影像堆疊在一起,他這才注意到文傑頸上掛著的可不止一圈繫繩,有是好幾圈,顯然藏於衣襟底下的紅布袋子,也有數個之多。

在他的胸口隱隱浮現出五個人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雖說是五個腦袋五張臉,卻不是十隻眼睛、十隻耳朵、五個鼻子、五張嘴巴,當中有些一看即知是橫死鬼,死狀極慘,面目全非,五官的數量當然也湊不齊全了。

阿育只看一眼,趕緊撇過頭去,只覺得胃腸翻騰,他猜想文傑或許自己看不見他的守護靈的真面目,否則他應該沒有興致帶著這些腦袋四處走了。

文傑將阿育壓得退到牆邊,一把揪住阿育胸口制服與制服下裝著石大哥的紅布袋子。

「你越來越囂張了……」文傑後仰起頭,高傲地瞪著阿育,但他陡然收回了手,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又像是讓虎頭蜂螫了一下,愕然地看著阿育胸前。

阿育知道是石大哥幫他,此時也再無顧慮,揮出一拳打在文傑胸口上,將文傑打得摔坐在地上。

「咳──」文傑讓阿育這拳搥得疼痛難當,他的體力和運動細胞本不如阿育,此時可更訝異自己費盡心思召得的五個守護靈,仍遠不如阿育身上那經過惡法修煉的石大哥,此時他捱了這記拳頭,囂張氣焰全失,頹喪地坐在地上,摀著胸口咳嗽。

阿育揪著文傑衣領要將他拉起,卻讓一顆籃球打在臉上,那顆籃球擲來的力道不大,阿育卻覺得像是讓鐵鎚擊中胸口一般難熬──球是小筑扔來的。

小筑伸手推開阿育,她身上沒帶著守護靈,石大哥也無法對她如何。

「阿育,你口口聲聲說要我們別玩守護靈,那你自己呢?」小筑忿忿地攔在阿育與文傑之間。

一直冷眼旁觀的美君也突然開口:「阿育跟他的守護靈合作無間喔。」 美君突然這麼說,又補充一句:「阿世告訴我的。」

阿育知道美君口中的「阿世」,就是當日在公墓召得的守護靈,美君性情轉變,應當就是受了這個「阿世」影響所致。

「是啊,如果你認為自己說的是對的,幹嘛不以身作則?」本來頹喪坐倒在地的文傑覺得抓著了阿育的把柄,一下子又蹦跳起身,指著阿育說:「你怎麼不先放棄你的守護靈?還是說……」

「其實你希望只有你自己一個人有守護靈吧。」小筑又緊接在文傑之後追問,這句話再度深深錐入阿育的心,使他感到難以忍受的憤怒和酸楚。

「才不是──」阿育忍不住叫喊。

「那就把紅袋子還我。」文傑打斷了阿育的喊叫,他向阿育伸出手,說:「把我給你的東西都還我,你退出。」「退出就退出!」阿育覺得腦袋轟響成一片,在這一刻他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他氣憤地掏出裝著石大哥的紅布袋子,激憤之餘還扯脫了制服上一枚鈕釦。

但是當他將紅布袋子遞向文傑的前一刻,他不禁又猶豫了,他知道眼前同學的轉變,全因他們受到他們的「守護靈」煽動蠱惑所致,倘若他將石大哥交了出去,他等於失去了能夠制服那些守護靈的強力王牌。

「聽他的話,把袋子還給這個叫做文傑的傢伙。」一直默不作聲的石大哥突然開口了,同樣的,這句話只有阿育聽得見。

阿育楞了楞,他沒來得及思索石大哥這麼說的用意,但在他心情紊亂之際,一聽便連石大哥也這麼說,他便不再辯駁,將袋子朝文傑一拋,冷冷地說:「想當老大的是你,一直都是你,別以為大家都看不出來。」

阿育看了小筑一眼,發現小筑站在文傑身後,用一種防範敵人的神情看著他,讓他感到一陣心寒,他再也不想理會這些事情,便轉身推門離去。







「你還在生氣嗎?」美君自後頭拍了拍阿育的肩頭。

阿育回頭,此時已經是放學時分,他刻意在校外逗留了一段時間,這才往捷運站走,就是不想見到小筑和文傑有說有笑的模樣,整個下午,這樣的情景他已經看夠了。

美君主動和他說話,使他有些驚訝,他想起中午美君也站在文傑那邊,心中仍然不快,訕訕地說:「妳怎麼沒回家啊?」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美君這麼說,且伸出手拉住阿育臂膀,將他往巷子中拉。

阿育有些尷尬,他甩動著手臂,一面說:「直接說就好了,幹嘛去巷子裡?」

「有些話只能偷偷地說啊。」美君嘿嘿地笑,此時她的神態就像往常那樣開朗俏皮。阿育狐疑地問:「妳……」

兩人來到一條人少的窄巷中,美君將阿育往更深處拉,使得阿育本來鬆懈的情緒又漸漸升起,他不安地問:「妳到底要跟我講什麼?」

「我想知道那天你跟我接吻的感覺如何?」美君拉著阿育的手,輕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