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漫舞」
我們一同在「在黑暗中漫舞」
拉斯馮提爾，如果想了解人性的偽善、卑微、可憐，我建議朋友們去看他所導的片子。我看過奇士勞斯基的十誡，嚴肅而深沉，有種荒誕的趣味，令人省思，但沒讓我流下眼淚(並非是將他們拿來評論，而是關乎道德兩難的片子，處理手法相當不同)，然而看到黑暗中漫舞，那接近死亡的歌聲、歡樂而空洞，我近乎痛哭流涕。
我被黑暗中漫舞的女主角碧玉演技徹底馴服，這可能是她唯一的一部電影。她是來自冰島的歌手，個性害羞內向，在導演威脅利誘下終於答應拍攝，這部歌舞片中的歌都是她親自所唱與創作。其實我對於那樣憂傷、空洞，甚至情緒相當虛無的聲音感到排斥，角色和她本人的內斂、愛幻想十分同調，媒體訪問中，她說她就像是在飾演自己一般。我驚覺的，是那種寫實的可怕，在人生當中，或許你會發現這樣的人很多（我第一個想到得是我母親）。
有一些媒體說碧玉是天生的演員，我倒認為，她是演出自己，且帶有生命力的角色，是一塊樸玉，那種幻想於虛無歡樂中的悲喜，詮釋的過於淋漓，而讓人傷心。其實這部歌舞片與芝加哥或紅磨坊相比，太過笨拙也不流利（節奏感有點趕不上），但是配合它的主題，異常的新鮮，配合這個凡人的角色，那樣的歌舞反倒恰當（因為跳舞的是這個世界、是周遭的人群、是她的思想，那更應該符合她的步調）。
碧玉是一個即將眼盲的女子，為了兒子因遺傳性眼盲即將失去視力而努力籌錢想讓他動手術，她省吃儉用，周圍的人都以為她很貧窮。為了賺取更多的錢，她甚至還逞強去做危險性的工作（需要極佳的視力）。她熱愛歌舞，經常苦中作樂，在工作或是悲傷之餘唱起那快樂的歌，幻想整個世界都為她起舞。
某天因為房東窮途末路而偷她的錢，碧玉曾經答應過他不說出去而始終保持沉默，兩人在爭執之下，碧玉軟弱的殺了他，最後被判絞刑。而在這之中，碧玉已經徹底的眼盲，她無法工作了，所以失去那筆錢，她兒子就無法動手術。
訴訟過程中，她從未替自己辯解，即使週遭的人都認定那筆錢是她搶房東的（因為她平常總是很貧窮，房東平常花費很大方，還禮遇過她），外加她也說了一堆笨拙又容易拆穿的謊言。即使到後來，她的朋友想利用那筆錢替她重新打官司，可以逃過死刑，她也固執的寧願選擇讓她兒子動手術，因為她要還給兒子一個光明的人生。
我們常說好人總是不得善果，但逼好人入絕境的，是「我們」也是她自己，我們無法洞悉真相，而她為自己傲慢的良善付出代價。這之中的可憐是無法令人承受的，不擅長手段的人實在太多太多，導致自己活在深淵當中。那是一種老實的性格，不扭捏造作、不投機而認真踏實、笨拙駑鈍更不機伶，在資本主義的社會中，也暴露出自己的危機。
貧窮的人必須偽裝的更貧窮，因為她所剩不多，只能緊捉著不放；而富有的人顯現的更大方，因為他必須顯現自己的財力符合地位。兩人有著同樣的尊嚴，一個是為信用而犧牲，一個是為了面子而犧牲，都同樣令人感到可笑，卻也自覺被影射到許多人的性格面。
我們都在黑暗中漫舞，只是我們無法自覺，那太陽的光明面把世界都照射得太理想。
拉斯馮提爾的片子一向都不華麗，第一眼不會令你驚奇，但最後你會徹底的同情人物的性格，徹底鄙視周遭偽善的人。這在厄夜變奏曲中，更是顯明的例證。一個神秘的亡命之徒妮可基嫚來到狗村尋求庇護，在知識青年的擁護下，村民終於肯同情善良的接待她，但等到她可能帶來的風險愈高，村民開始貪婪的索取更高額的代價，姦淫她、剝削她的勞力，甚至讓她以鐵鏈綁住重輪胎的拖行方式行走，以防她逃跑。這難道就是試探人性的代價？
最後，原來神秘女子是黑幫大哥的女兒，她為了離開繼承罪惡的命運而遠離，然而卻墮落至一個真正野蠻的深淵。掙扎之下，她選擇撲殺所有的村民，包刮她曾經陷入熱戀的知識青年（無所事事且自命為作家的人）。她深信毀了這個村會對世界更好。村中唯一倖存的生命，是一條狗。狗村的人或許連狗都不如。
這就是人性嗎？我們會懷疑。但無疑的我們都知道一群暴民的可怕，沒有秩序的、真正的瘋癲、猖狂，那人性的虐待慾望，非得在近乎神的試探中，完全的暴露無疑。我猛然記起上帝是如何試探以及毀滅索多瑪，是一把在黑暗中的火。
我們在拉斯馮提爾搖晃的鏡頭下，看見最卑微可憐的人生，我們看見眼神的流動，就如同真實人生中，彼此注意觀察的視線，這麼的神秘、提防、赤裸。黑暗中漫舞和厄夜變奏曲同樣都在描述深信世界良善的女子所得到的可怕遭遇，我們會氣憤她們的愚蠢、無知、世故（不如說是姑息養奸）。
厄夜變奏曲的女主角和父親辯論當中，她終於接受自己的傲慢與固執，然後她選擇繼承黑道的勢力並反撲狗村的人。結局到這裡，許多人都會鼓掌叫好，有長期被壓迫而一吐的痛快。當然，這世界有無這樣的情境，我們不得而知，但它明顯挑戰東方以德報怨的思想，或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報應輪迴說。怎樣的反擊才是合情合理，許多偉大的故事或事件裡頭，也經常訴說當被壓迫的人取得勢力後反撲的情節（選擇原諒的有名故事幾乎都是宗教家佛陀、耶穌等）。
不論何種角度，報復究竟對不對？（在宗教、法律裡它是不被支持的）兩個女主角似乎都代表著被壓迫的階級（勞工、奴隸）、身分(特別又都是女人)，我們可以用各種經典模式對立去套用，但重點是，這樣反諷是否能夠帶給人們省思的作用。
它也似乎在揭示理想是無法在現實世界裡實踐的可能性，而完全深信理想的人反倒是傲慢又無知。拉斯馮提爾是一個相當受爭議的天才導演，有人說他自以為是、傲慢，也有人說他天才、與眾不同（肯定不是討好主流），但是在他的電影中，我們確實感受到對於人性寫實的抨擊。
在歷史中，反撲都意味著革命的開始，意味著要掃蕩世上存有的不公正，倘若，這是拉斯馮提爾的一場革命，我期待他下一部電影的揭示。
註：
黑暗中漫舞(2000年)
導演/編劇：拉拉斯馮提爾，女主角碧玉（冰島歌手），獲得53屆坎城最佳影片與最佳女主角。
厄夜變奏曲(2003年)
導演/編劇：拉拉斯馮提爾，女主角妮可基嫚（澳洲演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