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知
有時候,你會不會覺得某個場景、氣氛好似在哪見過。
甚至是下一秒誰會說出什麼話,還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你都可以約略地猜測到。
套句陶喆的歌詞:「遇見你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好一個似曾相識的感覺。
班上鬧哄哄的,沒有人理會正在台上努力教課的老師。
老師她本就身體不大好,年紀大也就算了,聽說心臟還動過多次手術,所以不能夠動怒,但也替自己練得一身從不發怒的好脾氣。
當然,這種老師是學生的最愛。只要大家在課堂上控制好自己的情緒,盡量不要太過激動就好了。
現在我雙手交叉放在胸口前,頭低低的,閉著眼睛,想趁上課偷懶睡個覺。
不知道瞇了多久,我的肩膀被後面的人用手指戳了一下。伴著些許的笑聲,不知道大家在笑些什麼,反正這班上現在鬧哄哄的,很正常。
「啊?」我回應,但沒有回頭。
「你……看一……噗!哈哈哈哈!」我後方的白痴女同學小臻,終於忍不住滿滿的笑意,噗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然後笑的跟豬頭一樣。
我猜她媽應該認不出現在正在猛發笑的狂人是她女兒。
不過就是這種毫不矜持的豪邁個性,才是讓他人緣大好的原因。
「啊啊?」我回應,但還是沒有回頭,現在睡意正濃,搞得我頭昏腦脹的。
「噗啊哈哈哈哈──!」像似中了邪的小臻用力的拍著桌子,捧腹大笑,完全無視老師的存在。
「靠,神經病啊妳……」聽見後方傳來發瘋的笑聲,我應景的說了一句,然後又閉上眼。
老師依舊賣力的講著課,口沫橫飛,真是厲害。
「噗……快啦,看一下啦!」小臻終於克制住激動的情緒,然後又戳戳我的肩膀。
戳。
我微微的楞了一下。
又來了,這種感覺。
就在小臻用手指接觸到我的肩膀時,好像有種電流傳到我的腦部,開啟了腦袋裡極為機密的資料庫。
這種頭昏腦脹的疲憊感、這種鬧哄哄的嬉笑聲、這種肩膀被觸碰到的感覺……
能夠成立什麼的條件好像正在逐一的達成。
環境、人物、感覺……
腦子裡忽然迸出一閃即逝的畫面。
「怎麼?你們剛剛偷拍我?」我說,完全沒有經過思考,只是把剛剛腦子裡迸出的畫面說出。
「啊!你怎麼知道啊?你看你看,你的臉好喜憨啊!噗哈哈!」小臻聽見我這麼一說,先是一愣,接著又大笑。
看著小臻剛剛偷拍我睡覺時的手機畫面,我微微皺眉。
我剛剛睡著的樣子真的有點不雅觀,鼻孔居然撐個老大,像兩個山洞,嘴巴微微打開,舌頭微露,居然連雙下巴都浮現了,整體來說就是像極了白痴。
不過我在意的並不是我睡覺時的模樣醜的嚇人,而是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又出現了,雖說以前偶爾也會出現這種感覺,但並不像最近這麼頻繁,而且也從來沒有這麼準過。
準到,讓我發毛。
除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之外。
就說說最近讓我最印象深刻的事吧。
大前天,放學的路上。
我斜背著書包,站在十字路口的大馬路上。
記得那天依稀也是恍恍惚惚的。
喔,還飄著雨。
廣闊的馬路邊站著我跟另一對母子,感覺有點突兀。
我們很有默契的盯著路燈號誌的小紅人看,等它變成可愛的小綠人。
看著對向車道的小綠人開始奔跑,意味著小綠人就快要跑到我們這邊了。
一眨眼。
腦海突然迸出一閃即逝的畫面。
「怎麼辦?」我問自己。
剛剛出現的畫面很模糊,但是給我一種很不安的感覺。
極度的不安。
然後綠燈了。
我看著右方的那對母子,猶豫。
媽媽牽起孩子的手,踏出第一步。
「媽的。」我看著小綠人,卻遲遲不敢往前。
媽媽牽著小孩踏出第二步,小男孩嘻皮笑臉的環抱住媽媽的手。
「媽的……」我握著拳,欲言又止。
那對母子已經踏出第三步。
「那個!請等一下!」我大喊,全身神經緊繃到極限。
媽媽停下,疑惑的回頭看著我。
我緊張的搔搔頭:「那個……」
「怎麼了嗎?」那位媽媽看著我,面對著說不出所以然來的我似乎有點不耐煩。
「那個……那個……沒事……」我勉強擠出尷尬的笑,早已滿臉通紅。
路燈號誌上的小綠人開始疾跑。
什麼事都沒發生啊。
媽媽對我嘖了一下,再度牽起還年幼的孩子,想趕緊通過馬路。
忽地,原本應該在紅燈前停下來的貨車失控的往我們這頭衝了過來。
貨車就在那對母子面前幾公分疾駛而過,然後撞上安全島。
我們旁邊的安全島。
「呀啊──!」媽媽死裡逃生,放聲大叫,壓根把他的孩子給忘了,一個猛跌坐在地上。
「嗚哇哇──!」一旁的小男孩居然尿了滿褲子。
我知道我現在的表情很痴呆,嘴巴張的很開。
不只是親眼見識到事故現場,還帶點詭異的氣息。
剛剛腦海迸出的那模糊畫面,在這一刻突然清晰起來,那幅畫面好像就是現在眼前所見到的。
整台撞爛的貨車、一對剛經歷鬼門關一遭的母子、一旁好事的圍觀群眾、還有一個嚇傻的我。
眼前一幕幕的景象就像拼圖般的一一組合起來,成為剛剛腦海出現過的畫面。
後來我被邀請到警察局做了筆錄,好險那次事故沒有人傷亡,司機竟也無大礙,聽警察大哥說只是多處骨折而已,比較驚險的倒是被我莫名其妙喊住的那對母子。
那位媽媽很熱情的感謝我,還說一定要打電話給我媽說她很高興我媽生下了我,救了他們。靠,什麼鬼。
就這樣,小臻在我的不理會攻勢下退縮了,她說我們男生都是很無聊的生物。
於是我又再度閉起眼。
「喂、喂、喂,下課囉。」一個聲音。
我的肩膀被搖了搖。
「啊……?」我緩緩睜開眼,看著我同學阿剛,頭好暈。
「蠢豬啊,人都走光了還在睡!」阿剛對著我說。
「靠……今天頭怪昏的……」我現在沒什麼心情去做反駁,滿腦子的暈眩感,好像腦袋剛剛被人家拿筷子亂攪一通。
「呿,那我先閃啦!掰!」阿剛說,然後對我做了打排球的手勢。
我揮手,叫他快滾。
然後我收起沒有打開過的課本,整理了一下書包,準備起身前往我的上班地點。
「呵啊──」我坐在辦公椅上,打著哈欠,冷氣吹出的微風輕輕撲打在我臉上。
套一句不知道是誰先發明的話。
真他媽的爽。
我在學校上班,下課後負責管理電腦教室,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發呆吹冷氣,然後關門時間一到,巡察一下電腦教室,然後把門鎖上就行了,時薪倒也不低,一小時一百,而且又沒有人管,這裡我最大。
我看看電腦螢幕上的時鐘,十點整,已經到了關門時間,於是我走進電腦教室驅趕那些遲遲不肯離開的同學。
「那個……同學不好意思喔,教室要關了。」我說,看著一個正在趕報告的學妹。
「學長,別這樣啦!拜託再等我一下下!一下下就好……」學妹用那水汪汪的大眼看著我,對我使出同情攻勢。
「呃……」我說,面有難色。
「學長,拜託啦!」學妹雙手合十,懇求我。
「好吧、好吧,快一點喔。」學妹其實還蠻可愛的,其實我很想多看她幾眼,不得已只好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然後再答應,顯現出學長應有的男子氣概。
然後門口傳來一陣交談聲,我轉頭一看,原來是剛剛被我活生生趕走的學弟。
「當作沒看到……當作沒看到……我沒看到……」我為了催眠自己,只好將眼睛緊盯著可愛學妹。
幹什麼幹什麼,你們用那種眼神看我幹麻?我可是不得已的啊!
可惜眼福太淺,學妹沒幾分鐘就走了,可能是有人在旁監視著,搞得她只好將報告草草了事,我也只好隨便巡察一下教室周圍,等等準備回家睡個大頭覺,腦袋的暈眩感還未完全消退。
我看了教室最後一眼,確認該檢查的都沒問題了之後,將電燈關閉。
眼前一黑。
我摘下眼鏡,搓揉眉心。
「……」頭又開始疼了。
拿起書包,我走出辦公室的門,然後拿出鑰匙將門也給鎖上。
晚上的學校還不是普通的恐怖,白天時熱鬧的走廊一到晚上,空蕩蕩的,一旁的教室裡頭一片漆黑,有種隨時有人會出現把臉貼上玻璃的感覺。
而且,很安靜。
會讓人有種整棟學校只剩下我獨自一人的錯覺,不禁讓我想起學校有鬼系列電影裡頭的劇情……我回頭看了一下,深怕有東西會突然出現在我後面,但卻只看到還開著燈的廁所,我打了個冷顫。
然後只想趕快離開這個鳥地方,總覺得今天的感覺特別詭異。
走出迴廊,來到電梯前,我趕緊按了「下」。
電腦教室位在八樓,電梯剛剛才到一樓,看來是剛剛有人比我快了一步。
我只好站著三七步,等電梯上來。
一樓,電梯箭頭朝上。
我扭扭脖子。
二樓。
我用左手按摩自己的肩膀。
三樓。
我一怔,感覺似乎有點不對勁。
四樓。
我又轉頭看看附近,除了空蕩蕩的大廳,以及看起來隨時會有好兄弟出現的樓梯外,確定是沒有任何東西了。
五樓。
我索性閉起眼,搥搥自己的背,吐出一口濁氣。
六樓。
「唔……」剛剛腦海裡隱隱約約閃過一個畫面,詭異的感覺又來了。
七樓。
我正試著努力拼湊剛剛那個畫面,那感覺很熟悉……
八樓,電梯指標依舊往上一直閃。
「靠,大哥……搞啥啊?」我拍拍電梯門,再看一眼電梯樓層,的確是到八樓了,但電梯門居然沒有打開。
雖說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遇上電梯門不開的怪事。
但我總覺得很不安,特別的不安,居然不由自主的焦躁起來。
遇到電梯門不開,我好像在哪見過……
好像,就在剛剛腦海裡出現的畫面中。
所以說……
接下來會發生……
會發生……
我努力想,看是否能夠起想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不過幾秒後我便放棄了,不知怎麼搞的,越是努力去想起什麼,就越是想不到。
沒辦法了,看著遲遲不開門的電梯,我只好選擇走那幽暗的樓梯。
甫要轉身。
「八樓到了,電梯向下。」話才剛說完,電梯就像類格一般,發出慢了好幾拍的語音提示。
我一嚇,對著電梯幹罵:「媽的!嚇到我了……」
依照本人宇宙定律,能懶則懶,於是我丟下走樓梯的念頭。
帶著複雜的心情等待不知道會不會也慢好幾拍開門的電梯。
「噹!」電梯門要開了。
就在那一剎那。
剛剛記不起的畫面,現在就像找到最後一塊拼圖般完整。
「靠……」我的身體像是失去控制了般,動彈不得。
來不及了?
先踏出的左腳早已收不回。
電梯門完全開啟。
「幹!」我猛然大喊。
眼前居然是空的!
門後根本沒有電梯!
左腳一個踏空!
我死命亂抓,右手拉住梯門!
然後整個人因重心不穩往左邊甩了出去!
「幹幹幹幹幹──!」我又罵,我好像已經看到我人生的盡頭,腦袋一片空白。
「劈啪劈啪!」混亂中,我聽見某種怪異的拉扯聲。
就在危急的時刻,有股力量紮實的落在我的左手上,把我整個人往後拉了一把。
我沒想這麼多,只是順著那股作用力再加上還緊扣在門邊的右手,吃力的將自己往後拉回。
「媽咧……」我整個人狼狽的跌坐在地上,好像閃到腰了。
還沒來的及讓我回過神來。
「劈啪!」眼前那個差點要了我的命的電梯口,傳出很大的聲響。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一台電梯就這麼從上面掉了下去,在我眼前。
在電梯掉落那一瞬間,我好像看到有人蹲踞在電梯的角落裡。
也可能是我眼花了。
隨後「磅──!」的轟天巨響傳來,看來電梯是整個摔爛了。
我整個人硬生生再鬼門關走了一遭,整個人居然癱軟在地上。靠!我居然被嚇哭了,哭也就算了,我居然還尿了他媽滿褲子!
然後我驚恐的看了四周。
「嗚嗚嗚嗚啊──!」我放聲大哭。
別偷笑!要是你碰上,你也會哭的。
因為四周根本沒人啊!
我不管了……我需要冷靜一下……
於是我就這麼讓自己癱在地上。
腦海的畫面都是剛剛那生死一瞬間的情景、電梯裡頭的人影……還有,到底是誰拉了我一把?
沒多久警衛伯伯就來了,然後我又到警察局做了該死的筆錄。
警察居然還要我把過程敘述清楚,幸好這事件無人傷亡,但也太過於詭異,因為那電梯才在上個月做過保養檢查,怎麼可能纜線說斷就斷,不管怎麼說都不可能。
不過要我把發生的過程都說清楚,實在很為難,我根本不知道如何開口把我被某種力量給拉回、嚇到拉尿、最後癱在地上那一段說出,害我還差一點被警察認為隱藏案情。
不論如何,我是逃過一劫了。
我摸了摸左手臂,想想那時被某種力量拉回的地方可是整整淤青了一個月才好,而自從那次之後,那種似層相識的感覺再也沒出現過了。
彷彿那感覺是來提醒我有危險似的。
最後我媽帶我到各大廟宇裡頭去拜拜,討個吉利,搞的我現在身上掛滿大大小小的佛珠項鍊,口袋皮夾也都是各式各樣的平安符。
「啊……好恐怖喔,這是鬼故事吧?」床上,一位嬌小可愛的女孩環抱住她身旁那位大男孩的手臂,將身體緊緊依偎在男孩的胸膛上。
「哈哈哈,那是真的啦,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只是到現在我想起還是會怕咧!」我說,看著我女友葉子。
「吼,這樣怎麼睡覺啊,我最討厭睡前聽鬼故事了啦!」葉子調皮的往我手臂拍了一下。
「那……我們就不要睡覺啊!」我看著葉子。
「大色鬼!」葉子將頭撇向另一邊,故意逃離我的視線。
「嘿嘿……那鬼要來抓你囉……」我說,故意用陰森森的語氣,再搭配張牙舞爪的樣子,作勢要往葉子撲去。
手才正要往葉子伸去。
我愣住了。
葉子瞧我遲遲沒反應,將身體整個轉了回來:「怎麼囉?大色鬼!」
「呵呵……沒事啦,我們睡覺吧!」我緊抱著她,聞著她的髮香。
「嗯。」葉子說,整個人躲進我的懷裡。
一對戀人、寧靜的夜、調皮的語氣與動作……
能夠成立什麼的條件似乎正在悄悄的達成。
我將葉子抱的更緊。
怎麼會?
「又來了,那該死的感覺……」
轉載自台灣論壇